71. 同心湖(十六)
“大哥哥!”
熹微的晨光里,凌彦两条短腿甩得飞快,不顾身后嬷嬷的阻拦,将身飞进房中。
嬷嬷连忙跟上,急急地纠正他:“彦公子,不是大哥哥,是父亲啊!”
“不不,就是大哥哥!”彼时凌彦不过三四岁,正是贪玩淘气的年纪,他蹑手蹑脚地爬到床榻边,把方才掐下来的狗尾巴草放到凌霄鼻子上,轻轻耸动。
睡得正香的凌霄吸了吸鼻子,眉头一皱,才睁开眼睛,就看到一个小人从半空中掉到自己的怀里。
他急急忙忙地伸手抱住:“阿彦,阿彦,你没事吧?”
凌彦笑嘻嘻地从他的怀中扬起脑袋:“当然没事了!大哥哥,我们今天还能骑大马吗?”
凌霄抱着他起来,动作有些迟钝地穿衣系带,迫不及待地跪在地上,朝着凌彦咧嘴:“快来!快来!我是大马,你是将军!”
凌彦一把捞起桌上的马鞭,手脚并用地爬到凌霄的背上,开心地甩着马鞭大叫起来:“驾驾驾!”
嬷嬷立在一侧,有些不知所措:“彦公子,老爷,你们别再玩这个了,让家主看到了不好。”
“为什么?”凌彦和凌霄异口同声地回过头。
嬷嬷搓着衣角,眉头紧皱,不知道怎么同他们解释:“这样的事,有损威仪。”
凌彦哈哈大笑:“嬷嬷,威仪又是什么?”
三四岁的他自然不知道什么是威仪,可长到七八岁他便明白了不少。
他的父亲是个心智不全的痴儿,他的母亲在被迫生下他后不堪受辱,投缳自尽。虽然从小没有母亲的爱护,但祖父对他可谓是尽心尽力,父亲虽是痴儿,但从不在他身边胡闹,他写字,父亲就研墨,他练剑,父亲就立在一旁等着给他擦汗。
尽管他的身世有些不光彩,可凌彦总觉得自己也算是一个幸福的孩子,直到进入家学的那一天。
凌家的儿郎们看着他窃窃私语,翻来覆去都是他家的丑事,有人偷偷嘲笑他母亲的出身,他父亲的痴傻,更有甚者,在课堂上出言讽刺,气得凌彦再也不想去家学,一天到晚只闷在被子里哭。
凌霄就端着一碟他最爱吃的牛乳糕,小心翼翼地掀开他的被子,一个胡子拉碴的青年朝着他露出讨好的笑容:“阿彦,阿彦吃,阿彦最喜欢的。”
以前看到他这个样子,凌彦从不觉得有什么,可今日他却觉得他这副模样如此可笑,如此恶心,他一抬手,将牛乳糕打翻在地,怒斥道:“你滚!你滚得远远的,我再也不想要看见你!”
凌霄着急忙慌地去捡地上的牛乳糕,可惜那糕点实在易碎,他用两个手指在地上捏了半天,也捏不起来,弓着腰窝了好久,终于泣不成声地抽噎起来:“捡不起来……阿彦,阿彦讨厌我了,骂我……”
凌彦被他的哭声弄得心烦意乱,一个翻身坐了起来,只见凌霄依旧伏在地上,固执地要用两个手指将碎掉的牛乳糕全部捡起来。
“别捡了!”他飞扑下榻,将脑袋伏进凌霄的怀中,放声痛哭起来,“为什么?为什么别人的父亲都是正常的,你却是一个痴儿!他们都嘲笑我,他们都嘲笑我啊,父亲。”
凌霄听完这长长的句子,理解了好久,这才端着一张泪眼盈盈的脸,抬手去轻轻抚了抚他的发顶:“阿彦别哭。”
他没去学堂的事传到祖父的耳朵中,受了二十手板,又跪了两天三夜的祠堂。
夕阳的晚昏下,祖父凌海生拄着拐杖缓缓推开祠堂大门,吱吱呀呀的声响,就像凌家的未来一样,腐烂,枯朽,迷茫。
“你认罚吗?”
“孙儿未告知先生,便私自逃课,此为一罪。”
“你知道就好,”
“可是学堂之中,有人嘲讽孙儿的出身,嘲讽父亲,嘲讽母亲,全然不将我们放在眼里,我咽不下这口气!”他握紧了双拳,身体都在颤抖。
“那你打算怎么办?”
凌彦缓缓开口:“我要狠狠打他们一顿!”
“你一个人打几个人呢?”
凌彦真的抬起手,掰着手指数数,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细数那些曾经嘲笑过他的人。
“你打得过他们吗?”
这些嘲笑他的人里,虽有不少和他年纪相仿的,但大部分都是比他大五六岁的半大孩子,单论拳脚,他根本打不过。
“我可以练!”他怒吼出声,“我一定可以练到打得他们跪地叫娘!”他忽然想起来什么,膝行到祖父的旁边,“我们家不是有伴生的灵兽吗,让它们替我们出气!”
他想到那个被束之高阁的金蛋,还有一直守护着金蛋的那只烈焰神鸟。
祖父哀叹一声:“只怕它永远不会破壳而出了。”
“为何?!”
凌家先祖虽同金乌的祖先签订了永生永世的契约,可从百年前起,这些金乌一直不曾诞下后代,除了这金蛋,再没有其他的神鸟。
而现在的这只烈焰神鸟,即金蛋的父亲,已经同太祖父结过契,灵兽一生只能同一人结契,它也无法供他们驱使。
“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凌彦的声音越来越小。
可凌海生的声音却越来越大:“当然有,你随我来。”
他来到了千浮塔,看到了祖父豢养的各色灵兽,眼睛都在发亮:“这么多灵兽!我们家有救了。”
祖父却摇了摇头:“这只是人造出来的灵兽,你知道我给它们喂的什么吗?”
凌彦摇了摇头。
凌海生大手一指,凌彦顺着他的长袖看向每层塔上密密麻麻的牢笼,那里面蜷缩着不少人,有的脸,他曾经在家族祭祀的大场合上见过。
“这些被强行造出来的灵兽,其实没有办法与凌家人结契,可若是他们与我们有血缘关系呢?”
凌彦身躯一震,吞了吞口水,腹中一紧,竟当着凌海生的面把昨天的晚饭吐了出来。
“祖父……”他仰起头,第一次觉得祖父那张慈祥的脸变得扭曲变态起来。
“孩子,你只管听我的就好,内有旁支蠢蠢欲动,外有三大世家联合施压,要保住我们家如今的地位,你一定要造出一只绝无仅有的灵兽,震慑四方!”
凌海生微笑着,抬手扶住他的肩膀:“这下,对那些嘲笑你的人,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凌彦又在床上躺了四五天,水米不进,谁来劝都不管用,照顾他的嬷嬷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生怕他就这样将自己饿死了。
可第六天,他有些恍惚地从床上坐起来,开始正常吃饭、正常睡觉、正常到家学读书,对那些人的嘲弄讽刺照单全收,只默默记下他们的姓名和模样。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他把这些人约到了后山的竹林中。
“凌彦,你到底想干什么!”
“就是,畏畏缩缩的给谁看,别叫先生以为我们真的欺负了你,这段时间我们可什么都没说!”
“既然来了,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我们还要赶着回家呢。”
“你干嘛不说话?”
凌彦低着头思索了一会,他的脸比任何时候都要苍白,可嘴唇却被牙齿咬得红艳艳的:“你们回不了家了。”他一字一句道。
“你,你什么意思!别以为你祖父是凌海生,我们就不敢动你。”
凌彦的表情扭曲起来,他缓缓道:“我也不想的,是你们逼我,方才,我被恶鬼上身了。”
“你说什么?”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睡昏头了吧!”
凌彦只记得眼前一黑,再睁开眼时,他面前是在地上乱爬乱叫的鸟兽,而几个神志不清的凌家人已经被他关进了千浮塔的牢笼里。
那些鸟兽见了他的模样,吓得半死,缓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想要开口说话,可口中吐出的只有鸟鸣和兽叫。
“堂兄。”凌彦朝着一只红隼弯下腰,“从现在开始,你可以听我的话了吗?”
游隼一双黑眼大睁,抬着尖尖的喙要去啄凌彦,可还没等它下嘴,脑中便传来撕裂般的嗡鸣。
模糊的视线里,是凌彦抬手缓缓转动拇指上的扳指,每旋转一寸,它的身体就传来痛不欲生的撕裂。
他瘫倒在地,再也不敢悖逆凌彦的意思。
不知道过了多久,它伸展着数尺长的翅膀在空中飞翔,从塔顶落下的天光照得他双眼迷蒙,他感受着身旁呼呼而过的风势,仿佛自己从出生就是一只游隼,心中竟生出一两分自由的意味。
可凌彦把他的身体丢到了他面前。
他的身体在地上蜷缩,颤抖,五官扭曲的面庞上是散落各处的口水,手脚上还有大大小小的伤痕,正神志不清地撅着嘴,梗着脖子要去舔舐手臂上的血水。
他看出来了,那游隼的魂魄在他的身体之中。
凌彦笑着道:“这就是你今天的晚饭,快吃吧,不必客气。”
游隼愣在原地,只觉得方才飞行时的思考都变得恶心起来,他快步后退,摇着脑袋,发出尖锐的嘶鸣。
“不想吃?”凌彦步步逼近,又开始转动拇指上的扳指,“看来,平日里我是太过于宽宥了。”
游隼的身体传来从头到脚的寸寸撕裂痛感,他实在无法承受如此巨大的痛苦,竟浑浑噩噩地趔趄向前,照着自己的身体就是重重一爪,顿时鲜血四溅。
他抬头看了一眼凌彦,视死如归地用爪子将鲜血抹在那张见过无数日夜的脸上,最后自欺欺人地将皮肉撕开,将肺腑剖烂,将所有的污秽都塞进小小的喉咙里。
吃得双眼通红,目露凶光。
从此以后,他觉得自己更像一只游隼了。
凌彦又再一次跪到了祠堂之上,因为他受不了一直没有破壳的金蛋,趁夜潜入高阁,企图用锤子将蛋壳敲碎。
“他既然无法突破蛋壳的阻力,我助他一臂之力又怎么了?”凌彦的身形愈发清瘦,这几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