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新痕
章前语:旧伤疤上又添新痕,这世道从不让人消停。
民国十三年,十月初五。
雨停了。天还是阴的,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沈砚安坐在沈宅书房里,面前摊着柳寒霜的信。信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像一块陈年的痂。
阿福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电报。
"少爷,警察厅来的。顾课长让您赶紧过去。"
"什么事?"
"西郊义庄发现一具尸体。死状奇怪。"
沈砚安站起来,拿起大氅披上。
"走。"
辰时,西郊义庄。
义庄在北平西郊乱葬岗子边上,一座破旧的院子,里面停着几口薄棺。空气中弥漫着石灰和腐败混合的气味。
顾霆琛站在院子里,脸色铁青。看见沈砚安来,迎上去。
"什么情况?"
"义庄老头今早来开门,发现停尸房里多了一口棺材。棺材没盖严,里面有一具尸体。"顾霆琛顿了顿,"尸体是活的。"
"活的?"
"不是。是刚死不久。义庄老头说,昨晚没这口棺材。今早突然就有了。"
沈砚安走进停尸房。
停尸房里摆着三口棺材。最里面那口是新的,柏木的,漆黑发亮,棺材盖斜着,露出一条缝。
沈砚安走过去,推开棺材盖。
棺材里躺着一个男人。
三十来岁,穿一件青色长衫,脸色青白,嘴唇发紫。致命伤在胸口——不是一刀,是很多刀。胸口被捅了七八个窟窿,血把长衫浸透了,凝成黑褐色的块。
可奇怪的是,尸体的手被绑在身前,十根手指的指甲全被拔了。
拔得干干净净。指甲床翻着肉,渗着血水。
"宋知远呢?"沈砚安问。
"去提验尸工具了。"
沈砚安蹲下身,隔着棺材边沿,仔细观察尸体。
死者的脸很陌生,可那双手——
他猛地停住。
死者的左手手腕内侧,有一个刺青。
刺青是一个字:药。
保定药行的标记。
沈砚安的瞳孔缩了。
"顾霆琛。"
"嗯?"
"这人是保定药行的人。"
"你怎么知道?"
"他手腕上有'药'字刺青。柳寒霜说过,保定药行的老人,手腕上都有这个标记。"
顾霆琛蹲下来,看了一眼。
"保定药行不是民国八年就烧了吗?这人——"
"是漏网之鱼。"
宋知远提着箱子进来了。看见棺材里的尸体,脸色白了白。
"沈少爷,顾课长,我开始了。"
他戴上手套,开始验尸。
沈砚安站在旁边,看着宋知远一寸一寸地检查。
"死亡时间大约在昨晚子时到丑时之间。"宋知远翻开死者的眼皮,"瞳孔扩散,尸僵开始缓解,符合十二到十四小时的死亡时间。"
"死因?"
"失血过多。胸口八处刀伤,全部贯穿。凶手力气很大,刀刀见骨。"宋知远检查死者的手,"指甲被利器拔除,不是拔甲钳,是刀。从根部削掉的。"
"为什么拔指甲?"
"为了拿东西。"沈砚安突然说。
"什么?"
"他指甲缝里有东西。凶手拔了他的指甲,是为了拿走他指甲缝里藏着的东西。"
宋知远用镊子撬开死者的指甲缝——已经被拔空的指甲床里,还残留着一点碎屑。
"是纸。"宋知远说,"纸的碎屑。"
沈砚安接过镊子,看了看那点碎屑。
纸上隐约有字迹。
"这是名单的一部分。"他说,"这人手里有一份名单的残页。凶手杀了他,拔了他的指甲,拿走了残页。可有一小块碎了,卡在指甲缝里,没拿干净。"
"什么名单?"
"柳寒霜说的那份正本。她手里有一份,还有一份在保定药行的老人手里。"沈砚安站起来,"这人是最后一个知道名单下落的人。"
"凶手杀他,是为了名单。"
"不止。"沈砚安看着死者的脸,"你们看他的表情。"
死者虽然死了,可脸上的表情凝固着——不是恐惧。是愤怒。
他死的时候,不是害怕。是恨。
"他认识凶手。"沈砚安说,"他死的时候,看着凶手的脸,恨他。"
巳时,警察厅。
顾霆琛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从死者身上搜出来的东西——一块怀表,一把折扇,一个荷包。
荷包里装着几块银元,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女孩。女人穿着素服,眉眼温柔。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露出缺了门牙的嘴。
"有家属了。"顾霆琛说,"查这个女人是谁。"
周明远叼着烟进来。
"查了。死者叫赵德顺,三十二岁,保定人。民国八年在保定药行当伙计。药行烧了之后,他逃到北平,在一家药材铺当伙计。铺子叫'济世堂',在东直门外。"
"济世堂。"沈砚安念了一遍,"去济世堂。"
午时,东直门外,济世堂。
药材铺不大,门口摆着几个药柜,空气中弥漫着苦涩的药味。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看见警察来,吓得直哆嗦。
"赵德顺?他三天没来上工了。我还以为他回家了呢。"
"他死了。"顾霆琛说,"昨晚死的。"
掌柜的脸色变了。
"死、死了?怎么死的?"
"你认识他多久了?"
"五年。民国八年来的。他说他是保定人,逃荒来的。人老实,干活勤快,就是不爱说话。"
"他有什么亲人?"
"有个姐姐。嫁在东直门外白菜胡同。他姐夫姓孙,在码头扛活。"
沈砚安在药铺里转了一圈。药柜上的抽屉标着药名,他一个个看过去。
"掌柜的,赵德顺平时管哪个柜?"
"后头那几个。活血的、止痛的。"
沈砚安走到后面几个抽屉前,拉开一个。
里面是空的。
再拉开一个。也是空的。
"这几个抽屉,以前装什么药?"
"装……装一些特殊的药材。民国十年之后就不进货了。"
"什么特殊药材?"
掌柜的支支吾吾。
"就是……一些偏方用的。虎骨、熊胆、麝香之类的。"
沈砚安的手指在抽屉边上摸了摸。
摸到一点黏腻的东西。
他凑近闻了闻。
是血。
"顾霆琛,这个抽屉上有血。"
未时,白菜胡同。
赵德顺的姐姐赵氏,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棉袄,抱着那张照片哭得撕心裂肺。
"我弟命苦啊!药行烧了,他逃出来,在北平干了五年,省吃俭用,就想攒钱接他媳妇和闺女来北平。可他媳妇去年得痨病死了,就剩一个闺女——"
她指着照片上的小女孩。
"妞妞。今年五岁了。他姐夫带她去码头玩了,还没回来。"
沈砚安看着照片上那个笑出缺牙的女孩。
五岁。
跟槐花巷那些女童一样的年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