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寒衣
章前语:天冷了,该添衣了。可有些人,再也穿不上今年的冬衣。
民国十三年,十月初三。
北平入了深秋,风里带着刀子,刮在脸上生疼。沈砚安裹着一件银狐皮领的大氅,站在京师地方法院门口的石阶上,看着里面进进出出的人。
今天是沈老爷一审宣判的日子。
阿福站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沈太太亲手做的几样菜——都是沈老爷爱吃的。红烧肉、清蒸鱼、冬瓜汤,还有一盒桂花糕。
"少爷,进去吧。"阿福小声说。
沈砚安没动。
他看着法院门口那两尊石狮子,石狮子嘴里含着石球,眼睛瞪得老大,像在看守什么东西。看守什么?看守公平?还是看守不公?
"再等等。"
巳时三刻,大门开了。
旁听的人陆续出来,三三两两,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沈老板判了死刑。"
"死刑?不是说有自首情节吗?"
"自首是自首,可十七条人命摆在那儿。放火烧药行,害死满门,这罪够凌迟了。"
"可惜了,沈家那么大的家业……"
"家业再大,也买不回人命。"
沈砚安听着那些话,手指在大氅袖口里攥紧了。
顾霆琛从里面走出来,脸色沉得像锅底。他看见沈砚安,走下石阶。
"判了?"沈砚安问。
"死刑。"顾霆琛的声音很低,"秋后问斩。"
秋后问斩。四个字,像四颗钉子,钉进沈砚安的胸口。
"上诉呢?"
"你爹不上诉。"
沈砚安的腿晃了一下。
"他说什么?"
"他说——'罪有应得,不上诉。'"
沈砚安闭上眼。
风灌进领口,凉得刺骨。
"我能见他吗?"
"可以。探监时间下午申时。"
"好。"
沈砚安转身往回走。阿福跟上去,食盒提在手里,盖子掀开一条缝,红烧肉的香味飘出来。
"少爷,老爷他……"
"吃饭。"沈砚安打断他,"我娘做了菜,得趁热送去。"
未时,沈宅。
沈太太坐在佛堂里,灯灭了。
长明灯的灯芯烧尽了,她没换。
沈砚安走进去,看见他娘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佛珠,一动不动。
"娘。"
沈太太没应声。
"娘,爹判了。死刑。秋后问斩。"
黑暗里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沈太太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林秘书来过了。"
"您……"
"砚安,娘不去看。你替娘去。"沈太太的手指在佛珠上停了,"告诉他,桂花糕我留了一盒。他爱吃甜的,让他多吃两块。"
沈砚安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一滴一滴的,是涌出来的。他站在黑暗的佛堂里,眼泪砸在地上,没有声音。
"娘,您不恨他吗?"
"恨。"沈太太说,"可也爱。他是我丈夫。他做错了事,可他爱我。他放火烧药行不是为了钱,是为了保你。"
"保我?"
"他怕那些买'药'的人报复沈家,报复你。"沈太太的声音终于碎了,"他毁了名单,烧了药行,把那些人的底子一把火烧了。他想让那些人找不到证据,找不到买家,找不到——"
她没说下去。
"找不到什么?"
"找不到你。"
沈砚安的脑子"嗡"了一声。
沈老爷放火烧药行,不是为了保护那些买家。是为了毁掉名单,让那些买家找不到彼此,找不到交易记录,也找不到——沈砚安。
冯继德要取的那味"药",是沈砚安。
沈老爷知道。所以他烧了药行,毁了名单,把那些人的根刨了。
"娘,您早就知道?"
"你七岁那年就知道了。"沈太太的眼泪在黑暗里闪着光,"你爹抱着你从庙会回来,你睡着了。他跟我说——'有人要动砚安。我得把那条线断了。'"
沈砚安蹲下去,抱着他娘的腿,嚎啕大哭。
不是无声的哭。是嚎。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狼。
申时,京师监狱。
沈砚安站在探监室的铁窗前,看见他爹从里面走出来。
沈老爷穿着灰色的囚服,头发白了一半,脸上全是皱纹,背驼着,像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
他走到铁窗前,隔着铁栏杆,看着沈砚安。
"砚安。"
"爹。"
沈老爷笑了。笑得跟那天晚上在饭桌上一样。
"你来了。"
"嗯。娘让我给您带了菜。"沈砚安把食盒从窗口递进去,"红烧肉、清蒸鱼、冬瓜汤、桂花糕。都是您爱吃的。"
沈老爷接过食盒,打开,看了一眼。
"你娘做的?"
"嗯。"
"她还是那么手巧。"
沈老爷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甜。"
他吃了三块桂花糕,又夹了一块红烧肉。
"砚安。"
"嗯。"
"爹这辈子,对得起生意,对得起你娘,对得起你。就是对不起柳家。"沈老爷的声音很平,"爹走了这条路,不后悔。可爹对不起你。"
"爹——"
"你听爹说。"沈老爷把红烧肉放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从铁窗缝隙里递出来,"这个,你收好。"
沈砚安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钥匙。
"沈家钱庄的钥匙。爹的钱,一半捐给孤儿院,一半留给你。钱庄的账本在书房暗格里,你娘知道。"
"爹,您别说了——"
"爹要说了。"沈老爷的眼睛亮了,"砚安,爹做错的事,爹自己担。可你——你是个好孩子。你查案、救人、把那些死人一个一个找出来。你比你爹强。"
沈砚安攥着钥匙,指节发白。
"爹,您上诉吧。顾霆琛说可以上诉——"
"不上诉。"沈老爷摇头,"罪有应得。爹不冤。"
他站起来,隔着铁栏杆,伸手摸了摸沈砚安的头。
"好好活着。"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得很慢。灰色的囚服在走廊里拖着,像一面降了半旗的幡。
沈砚安站在铁窗前,看着他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没哭。
不是不想哭。是眼泪已经干了。
酉时,沈砚安从监狱出来,外面下起了雨。
不是那种针一样的冷雨。是绵的,细的,像一层纱,裹在身上,凉到骨头里。
顾霆琛撑着伞站在门口。看见他出来,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
"见了?"
"见了。"
"说什么了?"
"说好好活着。"
顾霆琛没说话。他撑着伞,和沈砚安并肩走在雨里。
"顾霆琛。"
"嗯。"
"我爹不上诉。"
"我知道。"
"他秋天就要问斩了。"
"嗯。"
沈砚安的手指在袖口里攥着那把钥匙。钥匙硌着掌心,疼。
"顾霆琛,你说,这世道,好人能活吗?"
"能。"
"我爹是好人吗?"
顾霆琛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