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十两一题
“我没喧哗!”沈仪理直气壮,把布包袱往廊下的石桌上一摊,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套笔墨纸砚,墨锭上还贴着自家铺子的红签儿。
“我是来做生意的!你说过,集贤书院课堂不禁止商人进来。我今儿带了好东西,正儿八经的生意。“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往温柏言那边瞟。温柏言朝她微微颔首致意,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柔有礼的浅笑,可沈仪看得出——他的目光在看自己时停留的时间,比看那张墙上的答卷时短得多。
她心里酸了一下,但没有表现出来,反而把包袱里最角落里那套包着青布的上等笔砚抽出来,递到温柏言面前。
“温公子,这是今年新出的湖笔配歙砚,紫毫的笔头,弹性和蓄墨都极好。我看你平日写字多,这支笔正合用。“
温柏言低头看着那套笔砚,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识货——那套东西至少在十两银子往上,沈仪却包在青布里、混在一堆平价货物里递过来,分明是怕他拒绝才故意不标价签。
“沈姑娘……这套笔砚太贵重了。我受之有愧。”
“什么贵重不贵重的!”沈仪直接把那青布包塞进他怀里,退后一步,飞快地说,“这是我铺子里进多了的尾货,放着也是积灰。温公子要是考上了,以后记得给咱们沈家铺子题块匾就算还礼了!”
她说完转身就要跑,耳尖红透了,像是怕温柏言追上来塞回去似的。
温柏言抱着那青布包站在原地,看着沈仪跑远的背影,微微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拒绝的话来。他低下头,打开青布一角看了一眼里面那管紫毫笔——笔杆打磨得光滑温润,笔尖的毫毛在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油润光泽。
“……多谢沈姑娘。“
他对着那道已经跑出廊道的鹅黄色背影,极轻地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沈序站在一旁,把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着妹妹跑远的背影,又看了看温柏言捧着笔砚时那副欲言又止的复杂神情,心里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仪儿可以大大方方地送笔送砚,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你要高中”,可以把自己的心意裹在青布里直接塞进对方怀里——可舒舒呢?
他想起昨天傍晚在书院门口,夕阳底下任舒舒回头看了一眼朱漆大门时那个眼神。沉沉的,重重的,像背着一座山在走路。
沈序其实心里也想被人这样直白地惦记着吧。也想有人把好东西包好了塞进她怀里、跟她说“你要好好的”吧。可任舒舒好像对一切漠不关心,她只会安安静静地跟在仪儿的身后,抱着那包纹丝没动过的文具,然后站着一个人放空发呆。
沈序收回目光,低声对自己说:“要是舒舒也能只想着……怎么祝福一个人高中就好了。”
他只说了这一句,没有再说下去。
而此刻的任舒舒在干嘛?
她正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斗篷,站在京城西市最深处一条暗巷子里进行着交易。
巷口挂着一盏暗红色的灯笼,灯上画着一只倒悬的蝙蝠。这是京城黑市的暗号——听那些经商的传闻这里有门路做“户籍“生意的,她寻着小道消息找到这里。她把斗篷的帽檐压得更低了些,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左右看了看,然后快步闪进了那扇窄得只容一人侧身挤进去的木门。
“客人想要什么?”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手里啪嗒啪嗒拨着算盘,连头都没抬。
“买一个身份户籍。”
任舒舒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布袋,搁在柜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是银子撞击动听的声音。
“普通小户就行,最好户籍离京城远一点。”
远一点才不容易被查出户籍有马脚。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得不像她平日说话的调子。男人这才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灰扑扑的斗篷,蒙着半张脸,露出来那截下颌尖尖的,像是饿了好些天的样子。
“无锡县小吏之女?”
男人往账簿上记了一笔:“巧了,前几日刚收了一批空户,正有一个符合你的条件。不过价钱嘛——”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任舒舒从布袋里数出对应的银锭推过去,数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这些钱是她这几个月替人抄书、跑书院贩卖文具、帮沈仪跑腿办事攒下来的,为了新的身份,她推出去时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姓什么?”
“姓任。”
男人接过银子掂了掂,满意地咂了咂嘴,从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推过来:“拿好了,身份是常州府无锡县钱粮小吏任德厚之女。”
“那户主之父任德厚呢?”
“早退休了,正在老家颐养天年呢。”
男人无所谓地耸耸肩:“行,任姑娘,从今往后你就是大昭正经的良民了。户籍册上录了印,官府那边我已经打点过,查不到你这本。但是——”他竖起一根手指,“别去衙门主动查自己,别在京城惹官非。户籍这东西,做得再真也是假的,只有不出事,才是真的。”
“我明白。”任舒舒把那本户籍册子收进袖中,转身要走时忽然停了一下,“还有——你们这里收旧信物吗?”
“什么信物?”
任舒舒的手伸向袖中,碰到那方磨得发白的旧帕子。指尖触到帕角那行绣字——“君子不器“。她攥着帕角站了片刻,终究又松开了手。
“没事。“她说,“我随口问的。“
她推门出去,重新走进那条不见天日的窄巷。巷子上方只见一线青灰色的天光,像是谁把天空撕了一道窄窄的口子。她仰头看了一眼那一线天色,把那本新到手的户籍册子按在胸口,忽然觉得心脏跳得很响。
舒舒刚出门,卖户籍的黑商突然想到忘记把话说完了!他突然忘记给任舒舒交代这个原户主的过往信息了!
然后男人心大地摸摸脑袋,喃喃自语:“这户主以前给某个贵族家里当过差......听说好像是什么......侍妾来着?不过景国都没了,这个应该不打紧。”
然后黑商吹着小曲晃着沉甸甸的钱袋。
任舒舒,常州府无锡县钱粮小吏任德厚之女,十八岁。
若百里壬还是以男子身份的话,已是过了及冠之年。任舒舒这个身份年龄约莫比真实年龄小个三四岁左右。但从今往后,她就是这个人了。前朝那些事、宗人府里那个名字、那些她背不动的旧债——她要把它们全关在那本烧掉的册子里,再也不翻开来。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把帽檐压低,快步走出巷子,汇入了西市熙熙攘攘的人流里。没有人多看她一眼。一个穿着旧斗篷、低着头匆匆走路的姑娘,在京城的街巷里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