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落笔惊鸿
后来沈仪到底没忍住,还是悄悄溜去了讲堂侧门。
而任舒舒没有跟过去,她抱着那包没卖出去的文墨用具在廊下等着,百无聊赖地看墙上贴的那些书院告示。告示栏中大多是些课表、规矩之类的东西,最左边却贴着一张新纸,看着墨迹尚新,纸边还微微卷着。
上面只写了一道题。
“新朝刚建立,国库经济尚紧,诸生试以出策来进行经济建设,最有效的提高国库收入。”
下面空了大片的白纸,大概是让路过的书生可以写自己的作答的。
任舒舒凑近看了看,已有好些人在上面附上了自己的答卷和落款。有的是出策鼓励民间商业贸易,有的是写暂时性提高税收先维系国库收支,有的是派遣商队出国赚外贸,还有人洋洋洒洒写了一整行因地制宜投资某洲某府某产业建设等等。
她一路看过去,忽然觉得有些无趣——都是书上读过千八百遍的东西,像是从圣贤书里剪下来的纸片,理论,工整漂亮,但没有活气。
她本来想转身走的,手都已经离开了那包笔墨,可目光不经意间又落回那道题上——“如何在开国之际进行最有效的经济建设?”
那一瞬间,她耳边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苍老的、沙哑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舒舒,你记住——治国权术非纸上谈兵,要结合实际情况来实践,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准则。”
她灵感一闪,从袖中摸出墨笔,取出一张崭新的墨纸,洋洋洒洒写下自己此时的思考。
笔迹清瘦,笔画利落,落笔时几乎没有犹豫。她写完后端详了一瞬,觉得似乎太简略了,便又添了极小的一行注:立新朝之因,乃旧朝存病,先革旧病再迎新,是以为新朝。
写完,她把墨笔收回袖中,抱起那包文具,转身走了。脚步声轻轻的,像风吹过纸面。
她不知道的是,她刚离开不到一刻钟,院长便带着书童来这里收卷子。
老人家一张张翻过去,眉头越皱越紧,翻到温柏言那份时微微点头,翻到沈序那份时摇了摇头,翻到倒数第二张时甚至叹了口气。
然后他翻到了最后一张。
那张纸最底部那个“革旧病再迎新”字眼,像一记清钟敲进了他眼里。老人家愣在那里,把那张纸凑到窗前光线最亮的地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看了很久,久到身后的书童忍不住提醒:“院长,该去用晚膳了……”
“别吵。”老人抬起手,声音有些发颤,“去,去请王爷到书房来。就说……就说他出的那道题,有人答出来了!而且答得……我老头子活到这把年纪,头一回觉得,这一届学子还能出个这样的人物!”
暮色从窗棂漫进来,那张写着一个“本”字的纸被晚风吹得微微翘起一角。院长的目光落在那笔清瘦利落的字迹上,喃喃自语:“好一笔字,矜贵而优雅,克制中又飘逸着不羁。”
而此刻,任舒舒正抱着那包纹丝没动的文具,跟在沈仪身后往书院外面走。沈仪一路闷闷不乐,她就陪着沉默。走出书院大门时,夕阳正沉到伏龙山后面去,整座山被染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色。
她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沉沉的朱漆大门。
集贤书院,褚师从前最爱提的地方,这里也是褚师的母校。他总说,集贤书院才是大景真正的脊梁,那些柱子上刻的不是花纹,是读过的书,是写过的文章,是一代代人不肯弯下去的骨头。
“舒舒,愣什么呢?”
“来了。”任舒舒收回目光,快步跟上去。
她不知道那道题是皇甫肃出的。她也不知道自己那随手写下的几行字,此刻正被两个人捧在灯下反复地看。
她只知道,方才在廊下提笔时,她好像又回到了年少在重华宫的时光,太子哥哥的大手覆在她小小的手背上,一笔一画地带着她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上面现在空空的,可指尖还记得那些苦读的记忆,一笔一画,都刻在骨头里。
她攥紧了拳头,把那点温度攥进掌心里。
夜风灌进集贤书院的回廊,吹得各处悬挂的灯笼晃了晃。书房里,皇甫肃举起那张纸,对着灯光看了很久,目光落在那个“本”字上,迟迟没有移开。
院长坐在对面,端着一盏凉透的茶,忽然说:“殿下,您认得这笔字?”
皇甫肃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那张纸轻轻折好,收进胸口的衣襟里。纸角擦过他心跳的位置,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纸页后面重新开始跳动。
这张卷子的答案,真和他奉皇命——近期所做所为想到一处去了。这真是有意思。
第二日的集贤书院,气氛比往常凝重了几分。
院长站在讲堂之上,将昨日那道题的答卷依次评点。堂下数十名书生屏息凝神,连窗外的鸟鸣都显得格外刺耳。温柏言坐在第三排,脊背挺直,指间还攥着那支方才练字的笔,手心微微沁出汗来。
“温柏言——“
院长点了他的名字,语气中带着嘉许,“你的答案引经据典,条理清晰,且应用举例,若论应试之才,你可入上等。“
温柏言起身行礼,面上却不见太多喜色。他方才瞥见了院长手里那一沓答卷中最上面那张——只有薄薄一片纸,上面寥寥数行字迹,却一直被院长搁在最上头,连评点旁人都时,手指都不曾从那纸上移开过。
他隐隐有种预感。
果然,院长将温柏言与另外几位出众学子的答案都评完之后,忽然将那张薄纸拿起来,在众人面前展示了一圈。
“这一份,乃今日要说的重点!“
满堂鸦雀无声。那张纸被书童举着在廊下走了一圈,墨迹清瘦,笔骨凌厉。所有人伸长了脖子去看,看到了作答内容后,然后便是此起彼伏的倒抽冷气声。
“这人也太敢写了吧?!”
“我的天……末了那句'集旧臣之把柄,轻则收罚金,重则抄家'——这话我可不敢写,写了要得罪多少人……”
“没有把柄,制造把柄,打击目标,收缴赃款和罚金——天呐!我怎么没有想到这点!”
有人开始纷纷感叹这份答卷的清奇和奥妙,很多人想见见这是一位怎样的同窗,竟能做出如此性情且不逾矩的答案。
院长抬手压了压议论声,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
“此卷乃昨日课后,老夫在廊下贴题处收得。当时无人留名,老夫今日在此问一问——此卷是谁人所答?若在堂中,请起身答话。“
无人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