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馈赠
两人又胡闹了一阵,周韵之看看时间,快一个小时了,心底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不舍:
“我得回去了。”
许缙揉揉她的头发,把她的脑袋按在自己怀里,声音压抑:
“外婆明天出院,明晚来我家?”
周韵之没说话,温吞地问:
“我有时候在想,我这样是不是不好,外婆现在那么难受,我居然沉迷这些事。”
她的头发又长长了一些,快到腰的位置了,许缙从头顶往下摸她的头发,手掌慢慢抚摸她的脊背。
“一个星期没有了,你怎么就沉迷了?”
周韵之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背。
“人要劳逸结合,顺应本能,没必要用道德卫士的标准要求自己,所有逼你为了正义的理由消灭欲-望的都是邪-教。”许缙说得郑重,周韵之被说服了。
接着,他又凑近周韵之咬了一下她的耳朵,补了一句:
“而且……你也需要释放压力……”
被调戏了。
周韵之双手交替出拳打他,但这点力气在男人看来跟调情没什么区别。
“你把自己说得像个鸭子。”
“嗯,嘎嘎嘎。”
“……”
·
回到外婆病房时,周韵之心情轻松了不少,和许缙斗嘴竟然让她很放松。张姐刚照顾外婆吃完饭,正要离开,和周韵之打了个招呼,拐弯抹角提醒周韵之别忘了今晚的加班费,周韵之笑着应下。
张姐走后,周韵之坐在外婆床前,陪她有一搭没一搭聊天,朱月珍的记忆力越来越不好了,说话一会儿有逻辑一会儿乱糟糟的,周韵之经常听不懂外婆在说什么。
自从上次新交的朋友一个月就死了之后,朱月珍也不再在病房里交朋友,大部分时间沉默寡言或者碎碎念,越来越糊涂。白天要么是周韵之陪着,要么是徐英陪着,小姨偶尔来看一看,小舅舅来的次数更少。
周韵之坐在床边玩手机,等着徐英过来接替她,朱月珍叫她:
“搅搅啊。”
“诶,婆婆我在。”
朱月珍先问周韵之和许缙吃了啥,周韵之把食堂那几样菜挑着说了说,朱月珍又开始说糊涂话了。
“你别一直跟我犟着,你外婆那个时候对我下手才叫狠呢,以前吃得不好……”
周韵之没打断,但也接不上话,朱月珍说了会儿,仔细看看周韵之的脸,终于反应过来:
“我把你认成你妈妈了,你长得越来越像她……”
周韵之安慰外婆:
“没事,婆婆,你说,我听着。”
“你妈妈哪里都好,心善,就是这个脾气太差了……她一直记恨小时候我打她……”
朱月珍又开始说自己的大女儿,说大女儿为什么和自己不亲,从只言片语里,周韵之好像又从另一个角度了解了母亲,想起一些徐英对她说的话。
徐英说过她小时候朱月珍对她是多么严厉,她要照顾弟弟妹妹,还动不动被打,哪怕她都上技校了,十六七岁了,和同学晚上一起在外面吃烧烤,还是被徐富才和朱月珍两口子拎着棍子出来找她,当着所有同学的面打她。她只是个小女孩,没有一点办法,随波逐流地上技校,分配到国-营-工-厂,那时她就想赶紧结婚,离开父母,再也不要看他们脸色,也告诉自己以后绝对不打自己的女儿。
草率的婚姻造就了另一个悲剧,脑子里没太多想法的小女孩依托在工厂里度过了大半生,再也没学会其他傍身的手艺。仓皇用婚姻解决人生的问题带来了更多的问题,同时谁也没想到雄踞一时的国-营-工-厂也会被时代淘汰,她收入渐低,不得不依靠丈夫。周文良比她大八岁,刚结婚的时候确实照顾她,把她当小女孩,但时间久了就不耐烦了,青春期她那么渴望从父母手里解脱,后半生却进入另一层桎梏。
在教育孩子上,徐英确实没像朱月珍揍她那样揍周韵之了,但她也在用一种不自知的冷暴力、语言暴力对周韵之,耐心养育孩子需要很多钱,很多精力,也需要自己得到过很多爱,这些徐英都没有。
这些事是徐英和周韵之闲聊时说的,无不是在用自己的经历告诉周韵之要知足,周韵之和朱月珍亲她也气得牙痒痒,可拿自己的母亲和女儿都没办法。
周韵之发呆了很久,朱月珍安静了很久,突然,床上的老人艰难地翻个身开口:
“搅搅,你去找个班上吧。”
“啊?”话题转换得太快,超出周韵之的预料了。
“女人要有工作的,你妈妈虽然说工资不高,但好歹也有工资,要是工资再高点,你妈妈腰杆也能更硬点了,像你小姨就不好过了,外人看着风风光光的,但是没收入,日子难说……小许是大医院的医生,家庭样貌样样好,你如果一直不工作,跟小许在一起你会被动。”
朱月珍应该是没什么力气,话说得断断续续。
周韵之为自己曾经小看过外婆而感到惭愧,外婆是建国前地主家的小姐,也过过几天好日子,读过书,上过初中,在学校跳过舞,在周韵之很小的时候就教她念诗,让她小小年纪能背好多诗,被外人以为是小神童,这些都是徐英告诉周韵之的。
周韵之因为外婆的催婚和对家长里短的担忧一度觉得外婆只是个普通的迂腐的老人,但外婆竟然看得这么远,可能外婆真的只是接触世界少,一点也不笨。
“其实我一直在想的,我想自己开一间动物医院,但这个事比较复杂,也不急一时,我现在还是想陪着您。”
“陪着我干什么?等我死了你再做吗?”
“婆婆!你说什么呢!”周韵之尖叫。
“你陪着我也没用,我说的话你也听不懂,我说的那些人你也不认识。我现在越来越想小时候的事,想你妈妈,你外公,你有想做的事就去做吧,偶尔来陪陪婆婆就行了。”
周韵之有点难过,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朱月珍又问:
“跟婆婆说说你那个动物医院嘛。”
周韵之打起精神,给外婆讲自己的想法:
“我学的是兽医,这些年也一直干这个,这两个月回来做了一点调研,云州异宠医疗这块市场也比较空白……哎,说了您也不懂。”
“你说嘛,我听着。”
周韵之又陆陆续续说了一些自己的观察,看法,计划,周韵之觉得外婆大概率就是听不懂,但她太孤独了,所以想听她说话,于是她像哄孩子一样耐心地解释。
朱月珍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
周韵之说完后,看着外婆紧闭的眼睛,以为她真的睡着了,起身想去走廊买瓶可乐,朱月珍突然叫住她:
“搅搅,明天出院了陪婆婆去银行。”
“行,您要干嘛?”
“你外公走的时候是算工伤,人家赔了一笔钱,我也有点退休工资,现在还剩些,婆婆给你三十万,明天去银行转,你凑着一起开动物医院。”
周韵之整个人愣住了,反应过来后坚决摇头拒绝:
“不要,我不要,我不需要,婆婆……”
说着说着喉咙猛地哽咽了。
“婆婆没力气跟你犟,我都想好了,就这样。”
“我一个小辈,怎么能要您的钱。”周韵之尴尬地笑:“我……我不是图这个来照顾您的,我……按理来说也得是我妈、小姨、小舅舅跟您讨论这个事。”
说完周韵之哭了,朱月珍拍她的手背。
“别哭了,悄悄的,只有我们两个知道,你妈快来了,你回去吧。”
·
周韵之浑浑噩噩地回家,在沙发上瘫坐了会儿,觉得家里安静得吓人,毛毛也在许缙那,家里没有能发出点声音的东西。
她戳戳余楠的头像,问她:
[在吗?]
[嗯哼?]
[陪我聊聊。]
余楠的语音电话打过来:
“怎么了?”
“这几天好累。”周韵之的疲惫藏不住了。
“陪你外婆吗?”
“嗯。”
余楠对朱月珍的病还是很关切,问:
“老人怎么样了?”
“负荷加重了……三言两语说不清,从医学上看都是正常的进展,但是……”周韵之说到一半,有点哽咽。
余楠的声音传来,像大姐姐一样宽厚有力:
“我知道,理论科学的解释不能消解人真实的痛苦的感受。”
“……”
周韵之没说话,她被余楠的话震住了。
余楠换了个话题:
“哎,最近这个班也是难上得不得了,上个月出了个医疗事故,鲁老头像个神经病一样搞了一大堆行政规定,每天瞎折腾,累都累死了。”
周韵之调整了状态,想起陈兆丰和她聊过的八卦,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