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第五十一章
檀板清歌,如春蚕吐丝般缠缠绵绵,逶迤不尽。
李主事带着王生他们进来的时候,天耀城里当红的歌姬云烟罗刚刚唱完一首曲子,京兆尹梁允捋着胡须,难得给了一声赞赏:
“不错。”
裴彦辰喜上眉梢,想嘱咐云烟罗再献一曲,旁边却响起一声轻笑。
裴时渊闲散地倚着窗棂,摇晃着杯中酒液,秀眉长目,唇角微勾,外头一树银杏枝叶葳蕤,灿烂如金,却不及他脸上的笑容晃眼。
即便是裴彦辰,也不得不承认,他这个儿子,实在漂亮得太过了。
漂亮得让他一看到他那双眼睛,就想起当年时氏得知他有外室时,那张冷艳如花树堆雪般的脸上,不屑鄙薄的表情。
“你笑什么?”裴彦辰不悦出声。
“笑今天真正的好戏还没有上演。阿父不如先等戏演完了,再让云姑娘献唱,至于唱什么呢……”他眼睛一弯,“就唱那首《相见欢》吧。”
什么相见欢?
在场宾客无不表情疑惑,裴时渊却已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自顾自吟道:“桃源深闭春风。信难通。流水落花余恨、几时穷。水无定,花有尽。会相逢。可是人生长在、别离中。”
那句“人生常在别离中”还没说完,李主事就已经带着王生、柳芸娘和春草等人进来。接到消息的钱氏也匆忙带着赵嬷嬷赶了过来。
看见几人的出现,裴彦辰眉头一跳,不祥的预感顿时浮上心头。
定了定心神,他看向李主事:“这两个人是?”
李主事立于一侧,磬折拱袖,恭敬回答:
“启禀主君,一个名王生,身旁的妇人是他的妻子,名柳芸娘。方才就是王生带着柳芸娘,在门前聚众闹事的。”
“在我裴府门前闹事,胆子不小。”裴彦辰冷笑。
王生原本秉着一幅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气势,然而真的进了水榭以后,面对里面满堂的达官显贵,不知为何,气势不自觉就低了下去。
他嗫嚅着双唇,想说什么,后头却响起一个从容不迫的声音:
“裴郎官,这人说裴府女君托他办事,末了报酬却没给到,所以才闹上门来,想要讨钱。裴府家大业大,今天不如就趁着裴郎官寿宴,好好掰扯一番,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姬云霓扶着慈淑夫人,徐徐踏过门槛。
说话时候,慈淑夫人唇边含着一缕隐约的笑意,看似温婉和善,然而深宫之中历练出的那股威势,令在场无人敢将她等闲视之。
裴彦辰立即从主位上起身,道:“慈淑夫人怎么来了?可是女宾席位那边有招待不周之处?”
说完又赶紧命人给她抬来织花软席与紫檀凭几,方便慈淑夫人跪坐倚靠。慈淑夫人方才抚席,跽坐于上,抬眸看向王生:
“你先前在府外不是能言善辩吗?现在不妨当着裴府主君和女君,还有京兆尹的面,将这件事如实道来吧。”
钱氏面沉如水,冷冷注视着王生。
迎着钱氏冰冷的目光,王生一咬牙,朗声道:
“原本小的只是来讨赏钱,谁知裴府却将我和我媳妇拒之门外。既然裴府不仁,那就休怪我将这件事公之于众。”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摸出一只香囊,朗声道:
“启禀京兆尹大人,这只香囊里头装满了桂心,乃是钱氏派春草找我夫人特意定制,目的就是为了利用香囊里桂心与凝香居的胭脂水粉药性相冲,陷害一众世家贵女,令她们容颜损毁,成为笑柄!”
慈淑夫人亦是道:“不错,前些日子我去凝香居试妆,便是因为此物过敏,若非二夫人发现及时……”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纵使现在光滑细嫩,但一想到那日的情景,仍不免感到一阵后怕,摇了摇头,道:
“恐怕我这张脸,就已经不堪入目了。”
意识到事情严重性超出自己预料,钱氏果断开口,看向王生: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此事同我有关?春草去过咸水巷,就意味着是我指使她利用香囊害人的吗?”
赵嬷嬷附和道:“人人皆知我们女君近来为了照顾大公子,足不出户,哪里还有什么闲心去害一众世家贵女?你媳妇做的香囊,关我们女君什么事?再者说来,这样做,对我们女君又有什么好处?”
“好处?哼哼,”王生狞笑,“我可听说,凝香居是你们二夫人开的,婆媳斗法,自然是怎么狠怎么来,你们裴府这些阴私我不管,但春草来过王家,可是千真万确,做不得假的事!”
就在此时,春草猛地跪地,向钱氏、裴彦辰磕头道:
“主君恕罪,夫人恕罪!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一时鬼迷心窍,听说柳芸娘手艺不错,想做个别致一点的香囊挂在身上,奴婢也不知道会给女君惹来如此祸患!!!”
她头磕得砰砰作响,将所有的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
钱氏在一旁瞧着,唇边泛起隐约的笑。
春草跟随她多年,对她忠心耿耿,再者说来,她的身契和家人都捏在她手里,她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钱氏若倒了,她一家人都没什么好日子过。孰轻孰重,春草还是分得清的。
面对春草的说辞,王生恼怒无比,将身旁唯唯诺诺不敢说话的柳芸娘扯到前头,“你来说!当日到底是什么情况!”
钱氏语声淡淡:“京兆尹和一众贵人都在这里,说错话,可是要想想自己家人处境的。”
柳芸娘脸色苍白,整个人发着抖,看上去好似害怕极了。
未几,她突然跪了下来,向京兆尹梁允颤声道:
“启禀大人,其实……我夫君这些天,每天都服用五石散,所以才精神错乱,攀咬裴府女君。那日春草过来,只是从我手里,买了几只荷包而已。至于后头我送荷包去各个绸缎庄售卖,完全是为了养家糊口。桂心会同丁香产生冲突,这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事!”
姬云霓恰到好处地开口:“五石散,确实会让人神志不清,容易发狂。这个早已被陛下列为了禁药,私自服用,可是有罪的。”
五石散?
王生怔住,不可置信地瞧着柳芸娘,完全没料到她会说这席话。
好不容易反应过来,他登时火气上涌,“你胡说什么呢!我让你讲清楚当日春草和你说了什么,你在这里给我编什么鬼话!!!”
他抬脚就要踹向柳芸娘,说时迟那时快,一枚铜核桃从裴时渊指间弹出,蓦地击中王生的膝盖,他一声惨叫,在地上抱着膝盖蜷成一团。
注视着面色惨淡的王生,梁允皱眉看向裴彦辰,问道:“府里可有大夫?最好让大夫来给这人诊治一二。”
裴彦辰赶忙道:“自然。”
随后又向李主事一扬下巴,“快去将叶神医请过来。”
很快,叶神医便提着药箱过来了,给王生搭脉过后,又看了看他的舌苔,旋即抬起头,“不错,此人却有服用五石散的痕迹。”
梁允微微凝眉,转过头,嘱咐自己的属官:“去咸水巷打听一番,看看王生平日里为人如何,柳芸娘所说之言,是否属实。”
没多久,属官便回来了,抱拳向梁允禀告道:“启禀大人,按照邻居所言,他们就看到那日春草去了王生家,又拿着荷包出来,但至于具体说了什么,附近的邻居一概不知。至于王生平日里为人……”
属官摇了摇头,将邻居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嗜酒如命,虐妻吓儿,全无为人夫、为人父的本分。所以此人的证词,完全做不得数。倒是他媳妇柳芸娘的话,还可以听信几分。”
王生听罢,原本嚣张的气焰,顿时消散无形。
怎么回事?他不是来讹裴府一笔的吗?
为何现在有问题的人,却成了他?他明明没吃过什么五石散啊!!!
就在此时,王生脑海中灵光一现——安神汤!
他想起来了!这些日子,柳芸娘日日都会给自己煮一盏安神汤,说是能醒酒,肯定是安神汤有问题!
念及此处,王生怒急攻心,不由得朝着柳芸娘狠狠啐道:
“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