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第五十章
丝竹管弦,越清悠悠,被池上的习习凉风一吹,一重更一重,传入竹帘纱幔后。水榭里仕女手执却扇,缓鬓轻髻,声如莺试。不远处男客的席位间,更是高朋满座,应酬之声不绝于耳。
今日是裴彦辰的四十三岁大寿,三公九卿虽未能邀请到,但却收到了丞相姜璘送来的贺礼。除此之外,宾客里身份最高的便是现任京兆尹的梁允和姜璘的姐姐慈淑夫人。
梁允和慈淑夫人能来,裴彦辰面上极有光彩,他举起酒杯,正要同梁允敬酒,不料李管事突然快步而入,附在裴彦辰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裴彦辰闻言色变。
半晌,才铁青着脸,嘱咐李管事:“将他们都赶出去,越远越好。”
瞟了一眼在场的宾客,声音低了几分:“通知女君,若是此事无法善了,她裴府夫人的位子,后头也别想坐了。”
李管事依言称是,转身离开。
注视着李管事离开的背影,裴时渊擎着杯中酒,轻轻摇晃。他唇边噙着一缕淡淡的笑意,烟紫的衣袖垂落如轻云,上面暗绣的紫藤绵延纠缠,仿佛能延伸至锦缎之外,将在场人都编织进罗网里。
也不知道夫人同钱氏的这一局,到底需不需要他出手呢。
想起姬云霓说出那句“我定要助柳芸娘和离”时,光彩熠熠的眼眸,裴时渊心底不觉得多了几分期待。
朱红大门紧紧闭合,一排排的铜钉光泽铮亮,如无数双眼睛,静默无声地注视着门前的车水马龙。
王生带着柳芸娘,已经在门口嚷嚷了一阵,口里无非是什么“裴府女君许了他们好处,如今却翻脸不认账”,“要是再没人给个准话,他就要抖落裴府的阴私,让他们名声扫地”等等。
然而他嚷嚷半天,除了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外,始终不见钱氏的人出来。
奇怪,难道钱氏完全不怕?
要知道他刚刚可从下人嘴里听说,今天是裴府主君的大日子呢。
王生不免生出几分忐忑,但瞥了眼旁边畏首畏尾的柳芸娘,心底又多了几分底气——有柳芸娘在,要是真出了什么岔子,他就把责任往柳芸娘身上一推,反正香囊是她做的,裴家要问罪也是问她的罪。
这样想着,王生清了清嗓子,正打算加大嗓门再吼几句,还没开口,从旁边的角门里走出来一人,头上裹着深色缣帛帻,面白无须,一身深青直裾绢袍衬得他举止稳重,不卑不亢。
看到王生后,对方微一点头:“我是裴府的主事,你们可以叫我李主事,我看两位已经在裴府外头闹半天了,敢问是有什么事吗?”
王生壮着胆子回答:“你们裴府女君托我媳妇给她办事,现在事完成了,该给的报酬却没给到,我就是来替我媳妇讨个公道的。”
李主事打量着他们,“你们想要多少报酬?”
王生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狮子大开口:“三百金铢。”
李主事点了点头,向身后的侍从一点头,对方当即上前,打开一只巴掌大的小匣子,里面整整齐齐,堆叠着粲然的金饼。
“这里是五百金。”李主事语声淡淡,“若是你方才所说句句属实,这五百金现在就可以给你。”
王生吞了吞口水,伸手就想拿,谁知李主事却一抬手,示意侍从后退一步。
“我话还没说完。”他注视着王生和柳芸娘,那股世家大族的冷漠与轻蔑,一丝一缕透过眼神传递出来,“诬告裴府女君,是什么罪,你们可知晓?”
不等王生开口,李主事便一字一句道:
“按照《二年律令・告律》,诬告他人犯其他罪名的,按所诬陷的罪名,反过来处罚诬告人。也就是说,如果你说的话是假的,裴府不仅不会给你五百金,还会让你交出三百金铢,以示对女君的赔罪。”
闻言,王生脸上洋洋的喜气,慢慢褪去了。
拿不到五百金铢,还得倒赔三百金铢,就算是把他全副家当卖了,都凑不齐这个数!
然而四周已经围了一圈人,他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道:
“不信的话你就去问问你们女君,就说前些日子,是不是她差了人来我家,给了我媳妇柳芸娘十枚金铢的定金,要她做含了桂心的香囊送去云舒锦庄和几个大的绸缎铺子售卖!”
话音未落,一个声音响起:
“哦?你说我们女君差人托你办事,你可知女君姓甚名谁,是哪里人,她身边的侍女,素日里都用些什么熏香?”
循声看去,一名年过五旬,梳着低椎髻的侍媪缓步而出。
她颧骨高突,鼻唇沟两条深深凹陷的纹路,一看便知是久历宅中风波,惯会隐忍察言、心思沉密之人,即便姿态恭顺,也自有一股经历世事的锐利藏在眼神里。
是钱氏身边的赵嬷嬷。
看来先前裴彦辰的警告还是有效果的,钱氏虽然碍于身份,并未直接露面,却遣了赵嬷嬷过来给自己辩驳。
面对赵嬷嬷连珠炮似的发问,王生一时竟忘了怎么回答。
赵嬷嬷又是一声轻嗤:“你媳妇不是精通香料吗?要是你们夫妻二人当真认识我们女君身边人,该不会连这个也认不出来吧。”
王生扭头就问柳芸娘:“你来说,你肯定知道!”
柳芸娘却摇头:“夫君,对方登门的那天,似乎并未用香料。”
听到她这句话,围观群众唏嘘不已。
赵嬷嬷不屑:“随便一个人登门,自称是裴府派去的,你们便信了?那人姓甚名谁,在府里做什么,你可说得清?”
王生急道:“她说自己叫春草,是你们女君身边的人!”
“知道一个名字,便能攀扯女君?”赵嬷嬷冷笑。
就在此时,一个侍女低着头,挎着竹篮匆匆进了角门。一看到对方,王生眼睛立即亮起来,一个跨步拦住对方,然后指着她道:
“就是她!当时来找我和我媳妇的人就是这个女人,我家附近的邻居都可以给我作证!”
被王生逮个正着,春草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地站在外头,脸色青白交加,额头也渗出细密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