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取名
大丫生了。
消息是王麒托人捎到呼家坳的,说生了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二丫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把母子平安四个字在心里念了又念。她跟呼金豹说,想去县城看看大丫。
大丫家在县城,王麒家又做了很多年买卖,认识的人多,路子广,总比呼金豹一个人到处碰壁强。
呼金豹应的高兴,当天下午就去地窖里挑了两只最肥的老母鸡、一篮子晒干的榛子和松子、还有两张硝好的兔皮,捆了满满一筐子。第二天一早就套上牛车往县城赶。
到了大丫家,看见大丫靠在一摞被垛上,怀里抱着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小婴儿,二丫脚步放得比猫还轻。
大丫脸色红润,头发虽然有些散乱但眼睛亮亮的,看见二丫进来就笑着朝她招手:“快过来,看看我生的孩儿。”
二丫凑过去,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碰了碰婴儿攥紧的小拳头。那小拳头只有核桃大,她碰了一下,居然张开来,紧紧握住了她的指尖。
她看着那张红彤彤的小脸,想象着三四个月后自己也要生个这样的小孩,不由一阵发愁。
二丫从来不喜欢小孩。
也可以说是厌恶。
丑人面对的恶意总是要比正常人多些的,小孩对美丑的喜恶也会表现的更直接。
不会说话的小孩看见她会瘪嘴,扭头,大哭。
会说话的就可能会说,你长的好难看啊。
有更恶劣的,还会朝她丢石子,丢虫子,用各种脏的臭的来捉弄她……
……
看过孩子之后,二丫夫妻也把租院子租不到的困难,跟大丫和王麒说了。
王麒当即拍着胸脯,答应帮着留意。
也是赶了巧,正在这时,大丫家隔壁的冯婶过来串门,听说两家这话,也说起自己娘家有个远房亲戚在城东有处旧院子,正托给她,想找个可靠的租出去,也不图挣多少钱,就是怕屋子空着容易坏。
大丫一听这事靠谱,也当场就让二丫两口子去看了院子。
这院子在城南一条巷子里。
院墙是青砖的,年头久了砖缝里长了些青苔,但看着还算结实。
二丫推开门,能看到院子不大,胜在方正,院里有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条上刚冒出几点嫩芽。三间正屋,中间是堂屋,左右是卧房,灶房则是挨着东院墙单独盖的,虽然旧了些,但收拾得很干净。
房租一个月一百五十文,这个价钱在县城算是很公道了。
二丫在院子里走了两圈,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停下脚步,悄悄用袖子按了按眼角。
呼金豹正蹲在灶房里检查烟囱,出来的时候头顶蹭了一脑袋黑灰,对着她竖了个拇指。第二天,呼金豹就跟冯婶签了契,交了一年的租金。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人回村后忙得脚不沾地。
家里的东西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四季衣裳、锅碗瓢盆、被褥铺盖,呼金豹打猎的家伙什可以不带,但二丫给孩子准备的东西必不可少,也是装了满满一大筐。
赵兰和呼金龙过来帮忙收拾,赵兰一面帮着打包一面絮絮叨叨地叮嘱,灶台上的盐罐放在哪个筐里了,咸菜坛子用稻草塞紧了别在路上碰碎了,到了县城记得先把灶王爷请好。
说到最后她声音却低了下去:“唉,你们这一走,往后这院子空落落的。”
二丫走过去,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叫了声大嫂。赵兰回过身来,拉着二丫的手,叮嘱她好好照顾自己,等忙完这阵就去县城看她。
……
搬进小巷那天是个大晴天。
中午的太阳明晃晃地照在院墙上,青砖缝里的青苔被晒得微微发白,石榴树的新叶在风里轻轻摇晃。
二丫抱着个布包站在院子中央,看着呼金豹一趟一趟地从牛车上往下搬东西,被褥、锅碗、还有那两本翻卷了边的书。
春风从巷口灌进来,把灶房上的烟囱吹得呜呜响,她听着那声音,只觉得那风也是在替她欢呼,雀跃。
安顿好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大丫家。
二丫拎着大包小包,临走了,又把自己给孩子缝的一套小衣裳也带上,大丫的孩子肯定不缺这个,但她想让姐姐看看自己的手艺。
开门的正是大丫,头上包着块帕子,脸上带着月子里的红润,精神头好得很,一见二丫就笑了:“来得正好!赶紧进来,给你认识个人。”
二丫跟着大丫走进堂屋,就看见桌边坐着一个年轻姑娘。
她穿一身月白素面的棉布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子绾在脑后,浑身上下没什么装饰,却有一种跟这满屋柴米油盐格格不入的书卷气。
姑娘手边还有一本翻开的书,旁边搁着笔墨,似乎正在写什么。
那种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的姿态,不急不缓,像一株生在书斋里的兰草。
“这是宋青雪,冯婶的闺女,你别看冯婶咋咋呼呼的,青雪可读了不少书呢,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大丫拉着二丫的手把她往桌前带,“我跟青雪处得可好了。青雪,这就是我妹妹二丫,我跟你说过的。”
宋青雪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动作不大,却有种自然的端庄,“二丫姐姐好,常听大丫姐姐提起你。”她的声音也好听,清清淡淡的,不热络得让人尴尬,也不冷淡得让人觉得疏远。
大丫招呼两人在桌边坐下,把茶壶端过来,一面倒茶一面说:“二丫来的真是巧了,我今个有件大事要办,正好跟你说说。王麒跟他爹最近不是在琢磨给孩子取名吗,然后我就想,孩子有名了,那我呢?大丫这名字叫了十七年了,以前在村里不觉得,现在在县城安了家,以后要帮着铺子跟人做买卖,就觉得林大丫这名拿不出手了。想给自己改个大名。”
说着,她转头看向宋青雪,又转过来看二丫:“青雪是咱们这条街上最有学问的姑娘,这不刚好让她帮我参谋参谋。”
宋青雪微微点头,把面前摊开的那本书转过来给大丫二丫看,手指指着书页上的几行字,说话不疾不徐,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诗经里有句‘汉之广矣’,写汉水广阔,大气又有出处。姐姐若是不喜欢这个,我还找了其它的……云起处,这三个字也好听。不过名字是人用的,不能光看字好看,还得寓意好,合自己的心意。姐姐你要是有什么想法,也可以说,我再想想。”
大丫听得眼睛发亮,显然是每个都喜欢。她一面给二丫看宋青雪写在纸上的一排名字,一面问道:“二丫,你要不要也改一个?以前咱在村里不知道好赖,现在都搬到县城了,改个名字,走出去跟人打交道也体面。”
二丫微微一愣。
改名?
在这之前她想都没想过。
可是大丫说的那句跟人打交道体面,她懂了。
是啊,以前在村里,大家名字都是乱七八糟的,当然没关系。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要在这条街上跟人重新认识,要跟街坊邻居互相称呼,县城里的人识字的多,名字也都取得好,她这二丫说出去,怕是少不了要被邻里鄙夷看不起的。
她这大半年来,也跟呼金豹来不少次县城了,这种被县城人鄙夷的事情其实一直有,只不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都没上头闹罢了……
二丫想到这里,又陷入自己思绪里了。
她没有说话。
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几,手指不自觉地伸出去,蘸了蘸茶碗里溅出来的一滴水,开始在桌上慢慢地划……
先写了一个二。
这个字她最熟,梦里女子教的第一个字就是她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