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不安分
开春的时候,呼金豹确实开始托人打听县城租房的事了。
消息不出三天就传遍了呼家坳。
山里的村子藏不住事,谁家多砍了一捆柴都能被邻居问上两句,更别提搬家这种大事了。
最先知道的是呼金龙和赵兰。那天傍晚赵兰正在灶房里炒菜,呼金龙蹲在灶台旁边帮着剥蒜,赵兰一边翻菜一边就把这事提起来了。
“哎,你听说了没?金豹要去县城租房子。说是为了二丫生孩子,要在县城请稳婆。”她把菜盛进盘子里,铁铲在锅沿上磕了两下。
“你说这叫什么事?咱们呼家坳的女人,祖祖辈辈都是在村里生的。我生老大的时候赶上大雪封山,连稳婆都没来得及请,是你给我接的生,你忘了?不也母子平安?怎么到了二丫这儿就不行了?”
呼金龙剥着蒜,头也没抬:“她以前摔下过崖,身子骨跟一般人不一样,小心些也没错。”
赵兰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摔:“那去镇上请稳婆不就行了?上回金豹不是说镇上有个李稳婆,干了二十多年没出过岔子?非得去县城租房子?县城租房子一个月得多少银子?再加上吃喝花用,他们那点家底能撑多久?”
“金豹自己愿意呗。”呼金龙把剥好的蒜瓣放进碗里,拍了拍手上的蒜皮,语气倒还平静,“她长得好看,金豹爱惯着。”
这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说错了。赵兰猛地转过身,手里的铁铲指着他的鼻子,眼睛瞪得溜圆:“咋了?我不好看?你咋不惯着我?”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呼金龙赶紧站起来,赔着笑脸去接她手里的铁铲,“你也好看,你也好看。我是说二丫年纪小,又是头胎,害怕也正常。金豹心疼她也是人之常情嘛。”
赵兰哼了一声,把铁铲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去端菜,嘴里还在嘀咕:“我也不是说不让心疼。可心疼也得有个度吧?去县城租房子,那得花多少银子?也不想这点以后……”
呼金龙没再接话,端着菜碗出了灶房。
赵兰站在灶台前面,看着锅里剩下的油星子发了一会儿呆,最后也只能叹了口气。
她不讨厌二丫,相反,这几个月相处下来她觉得这姑娘勤快、懂事,比村里的年轻媳妇都强。可越是觉得她好,就越想不通,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得折腾。
不过她也在心里暗下决心,背地里说说就罢了,这话她可不能当着金豹两口子的面说,伤感情。
……
然后过了两天,呼老爹和呼母把呼金豹叫到了老屋。
老屋的堂屋里生着火盆,呼老爹坐在火盆旁边搓麻绳,呼母在纳鞋底。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映得几个人的脸都是红彤彤的。
呼金豹一进门就觉得气氛不对,他爹搓麻绳的手比平时用力,麻绳搓得咯吱咯吱响。
他娘的针也比平时扎得更深,鞋底上的针脚密密实实的,像是在跟谁较劲。
果然,寒暄了没两句,呼母就开口了。
“金豹,我听说你要去县城租房子?这事我跟你爹商量过了,觉得不太妥当。你们年轻人没经过事,不知道银子的金贵。租房子、请稳婆,哪样不要钱?”
“不是我说你,你们那点家底,折腾几回就没了。再说了,村里又不是没有稳婆,王婶子给多少人接过生,也没见谁家出过事。你大嫂生三个孩子都是在村里生的,不都好好的?二丫怎么就不行了?”
“她身子弱。”呼金豹说,“上回落崖就差点摔死,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呼母不以为然,“现在她不是好好的?能吃能睡,脸色比谁都好。我看她就是娇气。长得好看的姑娘都娇气。再说了,你们去县城租房子,她一个人在县城待产,人生地不熟的,你又要来回跑,两头顾不上,还不如让她在村里安安心心地养着,我和你大嫂也能照应她一下……”
呼老爹难得也闷闷的开了口:“金豹,老头子我之前还觉得你这媳妇是个好的,现在我是看出来了,想一出是一出。你样样都依着她,怕是要把她惯坏了。她在村里待得好好的,非得去县城干什么?她长得太出挑了,去了县城,花花世界,怕是要不安分。”
呼金豹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速度不快,但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火盆里的炭火被他起身带起的风撩了一下,火星子溅起来,落在他裤腿上,他也没去拍。
“爹,娘,这话我就说一遍。”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去县城生是我的主意,不是二丫提的。她从来没跟我要过什么,是我自己觉得村里的稳婆靠不住。上回张婶子生孩子,你们也看见了,血流了一地,差点人就没了。二丫身子底子本来就弱,万一到时候也出这种事,你们让我怎么办?”
他顿了顿,目光从呼老爹脸上移到呼母脸上,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好不容易才娶了个这么好的娘子,我不想让她冒一点险。谁再说她不安分,就是打我的脸。”
堂屋里安静了好一阵。呼母手里的鞋底搁在了膝盖上,呼老爹搓麻绳的手也停了,火盆里的木炭噼啪地响了两声。
老两口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
他们了解自己的儿子,倔起来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再说了,他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万一真的出了事,后悔也来不及。
呼母先叹了口气:“行了行了,我也不是那个意思。你们年轻人的事,自己拿主意吧。”
这事就算揭过去了。
老两口自此不再提此事,赵兰也没有提。
二丫并不知道呼金豹为这事跟爹娘吵了一架,只是觉得呼母和赵兰待她还是一样好,今天送腌菜明天送冻豆腐,该帮衬的一样没少。
大雪一封山,呼家坳就跟外面的世界断了联系。
从腊月到正月,山路上积了半人深的雪,别说牛车了,人踩上去都能陷到大腿根。整个村子像是被扣在一口白瓷碗底下,安静、缓慢、与世隔绝。
这段日子,呼金豹几乎包揽了家里所有的事。
他天不亮就起来扫雪,从屋门口扫到院门口,又从院门口扫到柴垛边,扫出一条窄窄的路来;然后喂鸡、劈柴、去地窖里取菜,烧一大锅热水端到床前让二丫洗漱。
早饭后在院子里修农具,磨斧头、整犁头、给牛换蹄铁,一面修一面竖着耳朵听屋里的动静,二丫稍微咳嗽一声他就探头进去看一眼。
午后上山砍柴,回来的时候肩上扛着比人还高的柴捆,手里还拎着几只野兔。
晚饭后擦猎刀、整兽夹,然后在灯下教二丫认几个字,念到《千字文》里的“金生丽水,玉出昆冈”时自己先笑了,说等开春了带她去河边捡石头,看看有没有能发光的。
二丫这边,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弯腰洗菜已经有些费劲了。
呼金豹不让她沾凉水,每天的饭菜都是他做,虽然翻来覆去就是炖肉、炖菜、炖汤,味道不算好,但每顿饭都热气腾腾地端到她面前。
二丫也不挑,给什么吃什么,吃完了还真心实意地夸一句“今天的肉比昨天嫩”。
白天呼金豹在外头干活的时候,二丫就坐在火盆旁边做针线。
她给未出世的孩子缝了好几套小衣裳,用的是上回在县城买的细棉布,针脚细密整齐,比她自己身上穿的所有衣裳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