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 3 章
那个黑影贴在玻璃外面，一动不动。
陆言舟看清了，那是一个人。
穿黑色紧身衣，脚上套着类似攀爬用的软底鞋，整个人像壁虎一样吸附在落地窗的右侧边缘。
那人戴着头套，只露出眼睛和嘴，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章予安没有动。
触手还保持着防御的阵型，两条悬在陆言舟面前，两条贴着天花板，一条像蛇一样缓慢地爬向阳台门把手的位置。
陆言舟闻到了更浓的海风味，那味道又腥又冷，像暴风雨前从海面翻上来的气浪。和章予安平时身上那种淡淡的、温吞的气息完全不同。
“章总。”外面的人开口了，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但每个字都清楚，“别紧张，我是来送东西的。”
章予安没回答，一条触手以极快的速度弹射出去，啪地砸在落地窗内侧的玻璃上。
整面玻璃震了一下，发出嗡的一声长响。
外面那人的身体也震了震，手指扣得更紧了。
“别这样嘛。”那人说，“我就是个跑腿的，有份东西，老板让我亲手交给你。”
陆言舟往前走了一步，被章予安伸手拦住。
他侧过头，低声说：“让他把东西放下，走人。”
章予安顿了一下，像在克制什么。
过了几秒，他缓缓点头，一条触手拧开门把手，将推拉门推开一条缝。
夜风立刻灌进来，带着外面的凉意和一股很难形容的焦糊味，像有人在这附近烧过东西。
外面那人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个黑色信封，顺着门缝塞进来。
章予安没接，信封掉在地上，轻飘飘地滚了半圈。陆言舟借着屋里的光看了眼，信封表面压着暗纹，右下角有一个他认不出的烫金符号，弯弯绕绕的，像某种古文字。
“东西送到，我就不打扰二位的新婚夜了。”那人说完，整个身体往下一沉，像被什么力量从上方提走一样，倏地消失在窗外。
陆言舟只看见一道黑影从玻璃外掠过去，几秒钟后，楼下传来一声极轻的落地声，然后什么声音都没了。
章予安站在原处没动，触手一根一根地收回来。
陆言舟蹲下去，伸手去捡那个信封。
章予安比他更快，一条触手先一步卷起信封，举到他够不到的高度。
陆言舟抬头：“什么意思？”
“可能有毒。”章予安说。
“好像也是。”陆言舟站了起来。
章予安没说话，走到一旁打开一盏落地灯。
灯亮起来，他背对着陆言舟，用触手小心地拆开信封。
陆言舟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他，发现他的后颈又泛起了那种透明的质感。
章予安很紧张，身体绷成了一条直线，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张纸条。
章予安看完之后，两条触手同时把照片和纸条撕成了碎片，速度快得陆言舟来不及看清。
灯下的白衬衫上落了一层细碎的纸屑。
“章予安。”
“是冲我来的。”章予安转过身，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跟你没关系。”
“你再说一遍。”陆言舟说。
章予安抬头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陆言舟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他面前：“咱俩今天领的证，你现在跟我说跟我没关系，你结婚证是跟空气领的？”
章予安张了张嘴，没发出声。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最后垂下眼睛：“对不起。”
“别老道歉。”陆言舟说，“你只需要告诉我，来的是什么人，要干什么。你瞒着，那车，那信，还有今天这位壁虎，我一件件猜，猜错了更麻烦。”
章予安沉默了一阵，走到沙发前坐下，两条触手从背后伸出来，把陆言舟拉到自己旁边坐下。
力度不重，陆言舟没反抗，坐下后胳膊抱在胸前，等着他开口。
“他们是一个组织。”章予安说，“专门追踪和研究非人生物，我在人类世界活动了很多年，一直没引起他们的注意。去年公司上市，我不得不在一些场合公开露面，从那时候开始，他们就盯上我了。”
“非人生物。”陆言舟重复了一遍，“像你这样的，还有多少？”
“很多。”章予安说，“大部分藏得比我深，这个城市里，你每天擦肩而过的人，可能有十几个都不是人类。”
陆言舟没表现出太惊讶。
他想起自己写的小说，想起那些关于非人的构思，想起《第七码头》里那个永远无法被理解的异类。
“那个组织要什么？”他问。
“样本。”章予安说，“基因样本，活体数据，甚至完整的个体。他们想把非人生物商业化，卖给有需要的人。我拒绝过他们几次，这次是警告。”
陆言舟转头去看他，章予安坐在灯光的边缘，整张脸半明半暗。
他的触手还留在陆言舟身后，像一片软塌塌的阴影。
陆言舟伸手，毫无预兆地按住了搭在沙发靠背上的一根触手。
那根触手像被电了一下，猛地往回缩，但陆言舟抓得紧，没让它跑。
“疼吗？”陆言舟问。
章予安看着他，呼吸快了一拍：“不疼。”
“你怕什么。”陆言舟说，语气很平静，“他们能把你怎么样，把你抓去解剖？”
章予安没说话，但肩线紧绷了一瞬。
陆言舟就明白了。
“累了，我想洗澡。”陆言舟突然说。
章予安愣住了，触手无意识地松了松。
陆言舟站起来，往卫生间走，走了两步回过头：“有热水吗？”
“有。”章予安也站了起来，像被按了开关。
“借套睡衣。”
“衣柜里有新的。”
陆言舟没再说话，走进卫生间关上门。
热水浇下来的时候，他撑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水从头发上流下来，淌过眼皮和下巴。
他闭着眼，脑子里像在放一场杂乱无章的电影，画面来来去去，最后定格在民政局的照片上，两个穿白衬衫的人并排站着。
他洗得很快，出来时章予安不在客厅。
陆言舟往卧室走，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淡淡的暖黄色灯光。
他推门进去，看见章予安坐在床边，面前摆着那个被撕碎又拼回去的照片碎片。
陆言舟走过去，章予安抬头看他，眼神有些慌，想收已经来不及了。
陆言舟低头扫了一眼，只来得及看清照片上是一片漆黑的海面，海面上漂着一个白色的、长条形的东西，像根骨头，又像条断掉的触手。
章予安把碎片拢进抽屉里，动作快而慌。
陆言舟没戳破，走到床的另一边坐下，开始擦头发。
毛巾被水浸湿了一大片，他随手搭在床头柜上，问：“你能现出全形吗？”
章予安像被这个请求噎住了，半天才说：“你想看？”
“不方便就算了。”
“没有不方便。”章予安说，声音轻下来，“就是……不好看。”
陆言舟把腿盘上床，整个人靠在床头，看着他：“我也不好看，洗澡的时候照了镜子，黑眼圈跟被人打了一样。”
章予安笑了一下，神情放松了一些。
他站起身，背对着陆言舟。
陆言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看见他的身体轮廓开始发生变化，衬衫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水面下暗流翻卷。
接着八条触手从他的后背和腰侧伸展开来，每一条都保持着收敛的状态。
章予安站在那里，八条触手垂在身侧，最长的两条末梢轻轻点着地板，发出很细微的沙沙声。
他的皮肤在灯下泛着青白色的光泽，像海面上反射的月光。
陆言舟没说话，他从床上下来，光脚踩在地板上，慢慢地绕到章予安面前。
章予安低着头，眼睫垂得厉害。
陆言舟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最粗的那条触手。
冰凉的，表面很滑，但不腻，像一块被海水养了多年的玉。
触手颤了一下，末梢不自觉地蜷起来，轻轻搭在陆言舟的手背上。
“还行。”陆言舟说。
章予安抬起头，眼底有水光，嘴角缓缓地扬起来。
章予安收起触手的速度比展开时慢了许多，像是怕动作太急会惊扰到什么。
他弯腰从衣柜上层抽了条薄毯，抱在怀里，往门口走。
“你去哪？”陆言舟还靠在床头，毛巾搭在脖子上，发梢往下滴水。
“客厅。”章予安停在门边，“沙发能睡。”
陆言舟没说话，看着他。
章予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补了一句：“我睡相不好。”
“我一个人害怕。”
陆言舟说得很快，语气平得不像在撒谎，尾音却往下坠了一点。
章予安愣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薄毯在怀里被攥出几道褶子。
暖黄色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长到床边，正好落在陆言舟的脚背上。
“那我不走了。”他说。
陆言舟把腿缩回被子里，翻了个身，脸朝着墙。
“你睡相别太差就行。”
章予安应了一声，把薄毯展开，铺在床的另一侧。
他躺下来的时候整个身体都是绷着的，两条胳膊规规矩矩贴在身侧。
被子只有一床，陆言舟扯了一半过去，留给他另一半。
“关灯了。”章予安说。
“嗯。”
屋里暗下来，只剩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天光，在墙壁上投下几道模糊的影。
章予安睁着眼。
他能听见陆言舟的呼吸，很轻，从最初的均匀渐渐变得绵长。
陆言舟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呼吸还是稳的，人已经睡过去了。
章予安数到两百多下的时候，陆言舟又动了一下，额头抵住了自己的肩。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手，把被子往陆言舟那边掖了掖。
手指碰到陆言舟肩膀的时候，他闻到了自己沐浴露的味道，混着一股很淡的、独属于陆言舟的气息。
他没忍住低下头，嘴唇很轻地蹭了一下陆言舟的发顶。
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两条触手已经从被子下面钻出来，一条环着陆言舟的腰，另一条垫在他颈下，把人整个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陆言舟在梦里哼了一声，没醒，反而更往他怀里钻了钻，一只手无意识地抓住章予安的睡衣前襟。
章予安屏着呼吸，连心跳都放轻了。
触手有自己的想法，他管不住。
最细的那条已经缠上了陆言舟的小腿，末梢在他脚踝处一下一下地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