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 2 章

闹钟响的时候陆言舟正在做一个梦，梦里他在深海游泳，四周全是发光的水母，越游越深，怎么都到不了底。

然后水母全变成了章鱼，八条触手缠住他的四肢，把他往更深处拽。

他惊醒过来，摸到手机按掉闹钟，屏幕上显示七点二十三分。

窗帘没拉严，漏进来的天光青白青白的，像蒙了一层纱。

他坐起来，在床上发了将近一分钟的呆，才想起今天要去干什么。

拿起手机点开和章予安的对话框，最后一条停留在昨晚十一点，章予安发了一个“晚安”，他回了个句号。

再往上翻，是章予安问他“明天早饭吃不吃虾饺”，他说“可以的”。

陆言舟给章予安发了条消息：“我马上起来。”

对面回得比他还快：“不着急的。”

陆言舟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三十四分。

民政局九点开门，这个人起得比高中生都早。

他回了个“好”，掀开被子下床，趿着拖鞋去刷牙。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白，头发睡得乱七八糟，眼下面挂着两个青印。

陆言舟用冷水洗了把脸，随便抓了两下头发，从衣柜里摸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套上，又拽了条深色牛仔裤。

临出门时在鞋柜前犹豫了三秒，最终选了那双最舒服的旧帆布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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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言舟把车停在民政局对面的路边车位，熄了火，一眼就看见章予安站在大门口的台阶下面。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外面套了件浅蓝的薄西装，领口没打领带，敞着两颗扣子。

手里拎着个纸袋，不知道装了什么。

清晨的风从街角卷过来，把他的衣角吹得微微翻动。

陆言舟按了一下车喇叭。

章予安抬头，看见他的车，露出笑，小跑着穿过马路。

陆言舟降下车窗：“到多久了？”

“才到。”章予安说，额头上有一层很薄的汗。

“吃早饭了没？”

章予安把手里的纸袋递过来：“给你买的，虾饺，还热着。”

陆言舟没接，就着车窗往外看了一眼。

纸袋上印着附近一家粤式茶楼的名字，那家店陆言舟去过，虾饺做得确实不错，但每天早上排队的人能从店门口绕到巷子尾。

他本来想说你排了多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口说：“你自己吃。”

“我吃过了。”章予安说，“就等的时候随便吃了两口。”

陆言舟看了他一眼，拉开车门下来，从他手里拿过纸袋，打开。

里面除了虾饺还有一盒肠粉和一杯密封好的豆浆。他捏了捏纸袋，还是热的。

抬头看了看章予安，对方正眼巴巴地盯着他，像在等一个什么反馈。

陆言舟从里面捏出一个虾饺塞进嘴里，皮薄，馅鲜，汁水在口腔里爆开。

他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说：“走了。”

章予安跟上来，和他并排往民政局门口走。

陆言舟咽下嘴里的虾饺，问他：“身份证带了吗。”

“带了。”

“户口本呢。”

“带了。”

章予安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小文件袋，在他眼前晃了晃。

陆言舟扫了一眼，那文件袋边缘都磨得起毛了，像被人翻过来倒过去摸了好几遍。

他没说破，只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大厅里人不多，取了号，前面还有七对。

两人找了排靠墙的塑料椅坐下，陆言舟把纸袋放在中间，从里面摸出那杯豆浆喝了一口。

章予安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陆言舟看他这个样子，觉得好笑，又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转过头，正想跟他说点什么缓解一下气氛，就看见章予安领口处的皮肤颜色有点不对。

很淡，泛着一层不易察觉的透明感，隐隐约约能看到下面血管的走向。

陆言舟眯了眯眼。

“章予安。”

“在。”章予安条件反射地坐得更直了。

“你领子。”陆言舟用下巴点了点，“第二颗扣子那里。”

章予安低头去看，脸色变了，慌忙伸手去摸。

指尖碰到那个位置，透明感慢慢淡了下去，但没完全消失。

陆言舟看着他手忙脚乱地系上第三颗扣子，问：“又紧张了？”

章予安嗯了一声，声音跟蚊子叫似的：“人……挺多的。”

“你开会的时候人不多？”

“那不一样。”章予安小声说，“他们跟我没有关系。”

陆言舟没再说话，从纸袋里捏出第二个虾饺，递到他嘴边。

章予安愣了，没动。陆言舟说：“张嘴。”

章予安张开嘴，陆言舟把虾饺塞进去。他嚼了两下，耳根红得跟烧熟了似的。

旁边座位上有个年轻女孩偷偷看过来，大概是觉得这对挺有意思。

陆言舟没管，又拿出肠粉，掰了双一次性筷子，自己吃了起来。

叫到他们号的时候，陆言舟正把最后一口肠粉送进嘴里。

章予安先站起来，等了陆言舟一下，两人一起去窗口。

工作人员是个中年女人，戴着老花镜，头也不抬地说：“材料。”

章予安把文件袋递上去。

女人翻了一遍，又抬头看两人：“双方自愿？”

“自愿。”陆言舟说。

“自愿。”章予安跟了一句。

女人点点头，抽出两张表递过来：“那边填表，填完去拍照。”

陆言舟接过表，走到填表区，挑了个空位坐下。

章予安坐在他旁边，拿起笔，整个人都绷得像根拉满的弓。

陆言舟刚准备填，听见旁边传来很轻的“啪”一声，像笔尖在纸上戳破了什么。

他扭头看，章予安的表上，“配”字后面跟了一个“隅”，墨水在纸面上洇开一个小点。

章予安表情难看极了，正想找工作人员再要一张，陆言舟：“怎么了，被迫的。”

章予安小声说：“对不起。”

“没关系。”陆言舟说。

章予安跑去找工作人员要了新表。

陆言舟填完自己的，就在一旁等着，顺便观察章予安。

他握笔的姿势很规范，像小学课堂里练出来的，每个字都写得方方正正，落笔重，力透纸背。

陆言舟凑过去看了一眼，配偶那栏写的是“陆言舟”，三个字工工整整，比他自己签名还认真。

拍结婚照的时候出了点状况。

摄影师让他们站到红色背景布前面，说看镜头笑一笑。

章予安站过去，笑出来比哭还难看。

摄影师连着拍了三张都不满意，挥手让陆言舟往后站一点，又对章予安说：“小伙子放松点，结婚是喜事。”

话音刚落，闪光灯亮了。

陆言舟下意识往他那边靠了靠，手从背后伸过去，按住了章予安的腰。

章予安的体温透过衬衫传来，冰凉，但触感是实的。

“没事嗷。”陆言舟压低声音。

章予安没说话，但整个人往他这边倾了一点。

闪光灯又亮了几下，这次那种透明感被压下去了，只在他发梢和肩线的位置残留了一点点类似光线折射的痕迹。

摄影师翻看照片时皱了下眉，说：“这张有点糊，再来一张。”

陆言舟感觉到章予安的呼吸一下子变重了，他手上用了点力，把章予安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看镜头。”陆言舟说。

章予安抬头，陆言舟的手从背后滑到他手腕上，拇指蹭了蹭他的脉搏。

章予安的肩膀慢慢放下来，整个人像从水里浮出来一样，终于不再抖了。

摄影师抓住那个瞬间按了快门。

这次照片很清楚，两个穿白衬衫的男人并排站着，陆言舟的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章予安笑得很用力，眼角都弯了起来。

从民政局出来已经快十一点。

陆言舟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那个红本子，塑料封面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他打开看了一眼，照片里的自己和章予安肩挨着肩，红底白衬衫。

章予安凑过来也看，鼻息扫在他耳后，带点凉意。

“这照片拍得还行。”章予安说。

陆言舟把结婚证合上，塞进牛仔裤后兜里：“你刚才差点在镜头前消失。”

章予安的脸又红了：“闪光灯太突然了。”

“那以后家里不能用相机？”

“不是……多拍几次就习惯了。”章予安说完顿了顿，“你愿意跟我拍很多次吗？”

陆言舟已经走下台阶，头也没回：“看情况。”

章予安跟上来，小跑了两步，声音里带着笑：“那今天中午吃什么？”

陆言舟偏头看他：“你请客？”

“我请。”章予安说，“你想吃什么？”

“虾。”陆言舟说。

章予安乐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开始找地方。

陆言舟看他低头划拉屏幕的样子，阳光从侧面打过去，把他的睫毛照成淡金色。

这个人刚刚在民政局差点因为一盏闪光灯现形，现在却像个刚领完证急着带老婆下馆子的普通男人。

陆言舟把这种错位感压下去，跟他一起上了车。

章予安挑的是一家开在江边的海鲜馆子，门脸不大，装潢也旧，但菜单上全是陆言舟爱吃的。

菜上齐后陆言舟拍了个照发给沈兰，配了三个字“结婚了”。

发完就把手机静音丢在桌上，专心剥虾。

章予安坐在对面，不知从哪摸出一瓶矿泉水，用纸巾把瓶口擦了一遍，才放到陆言舟手边。

陆言舟抬头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剥虾。

这顿饭吃得比昨天那场相亲安静很多。

章予安没怎么说话，但手上没停，剥虾、挑鱼刺、盛汤、递纸巾，像把这辈子照顾人的劲儿都攒在这一顿上了。

陆言舟也没拦着，他吃得挺饱，靠在椅背上喝最后一口海鲜粥，看章予安用筷子把一盘清炒芦笋整整齐齐地分成两半，一半拨到自己碗里，一半留在盘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