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第107章 旧货市场的布包
周三一早,顾绯坐上了去津城最早的一班高铁。
出门前,她把《故城》初版、那张照片、还有林晚那封信的复印件一起装进帆布包,在镜子前站了两秒,又转身回书房,把暗柜里的初稿原件换了个地方——书架最上层,一套《辞海》背后。
藏东西这种事,她这半年做得越来越熟练。
她给闻弦发了条消息:“我这两天不在公司,你那边一切小心。”闻弦回了一个字:“好。”
高铁站,沈聿已经等在进站口。深灰色外套,拎着两杯咖啡,见她过来,递上一杯:“热美式。”
“沈总怎么知道我爱喝这个?”
“上次开会,你助理倒的。”
顾绯接过咖啡,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嗯”了一声。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闸机。
列车往北,一路穿过平原。窗外的风景从高楼的灰,渐渐变成田野的黄。顾绯靠在窗边,把那本《故城》摊在膝头,翻到夹着纸条那一页。津城,城北旧货市场,三号铺。老陈。
沈聿看了一眼:“到了我陪你去找。”
“我自己就行。”
“旧货市场人多眼杂。”沈聿说,“你一个人翻书,谁都能看出你在找东西。两个人,至少能帮你挡着点。”顾绯想了想,没拒绝。
午后,列车进站。津城的天空比港城低,灰蒙蒙的,像压着一层旧棉絮。
城北旧货市场藏在一片老居民区里。入口是两扇锈铁门,门楣上的招牌漆掉光了,只剩“旧货市场”四个字的轮廓。走进去,两侧铺面密密麻麻,卖旧家具的、收老瓷器的、修钟表的,木料味、纸灰味、铁锈味混在一起,热烘烘地扑过来。
三号铺在巷子最里头。顾绯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铺面不大,半扇卷帘门拉着,底下露出一条缝。门口码着一摞一摞的旧书,用塑料布苫着,压着几块青砖。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有人。顾绯弯腰,叩了叩卷帘门。
“谁?”门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老陈?”顾绯说,“港城的周伯,让我来找您。”门里安静了几秒。卷帘门“哗啦”一声推了上去。
一个干瘦的老人站在门里,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攥着一把鸡毛掸子。他眯着眼,把顾绯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又在她身边的沈聿身上停了两秒,最后问:“照片呢?”
“什么照片?”
“1998年的。”老陈说,“宋姨交代过,拿1998年照片来的人,才配进我这扇门。”顾绯从帆布包里取出那张照片,递过去。
老陈接过,没看正面,先翻到背面,看那行冲印戳记。
“恒光冲印,港城湾仔,1998年3月。”他念了一遍,把照片还给顾绯,“进来吧。”
铺子里比外面看着深得多。书架一直顶到天花板,塞得满满当当,过道只容一人侧身。空气里浮着细小的灰尘,在卷帘门漏进来的光里缓缓地飘。老陈搬了两张凳子,让他们坐。
“宋姨把书拉回来那年,是1999年。”老陈说,“一车一车的书,从港城拉回津城。那时候我还年轻,替她搬了三天。”
“宋姨是津城人?”
“宋家巷的。”老陈说,“宋家祖上就是开书铺的,这间铺子,是她爹传下来的。宋姨年轻时去了港城,说南方书多,去闯闯。这一闯,就是十几年。”
“1999年她回来,把书都拉回来了,说‘铺子留着,书等着’。”顾绯问:“等谁?”
老陈看了她一眼:“等一个,拿1998年照片来的人。”顾绯的眼神,定了一秒。
“可是宋姨自己,没在津城住下。”老陈说,“书拉回来的第三天,她就走了。说还有事没办完。”
“她走之前,没留下什么话?”
老陈站起身,走到柜台后面,弯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布包。布包不大,用靛蓝的老布裹着,打了三个结。
“宋姨说,要是有一天,有人拿1998年的照片来问旧窗——”老陈把布包放在膝头,“就把这个给她。”他顿了顿:“我等了二十六年。”顾绯看着那个布包,把呼吸放慢了一拍。
她想起周伯说过的话——“我等了二十六年。”
两个老人,一个在港城,一个在津城,替宋姨守着同一样东西,守了二十六年。
“老陈,”她问,“您知道宋姨她——”
“不知道。”老陈打断她,“宋姨的事,不该问的,我不问。她让我守着铺子,等取书的人,我就守着。”
他把布包往顾绯面前推了推:“拿走吧。宋姨交代的,我办完了。”顾绯接过布包,指尖有些发颤。
布包不重,里面的东西硬硬的,像是一本书,又像一叠纸。她没有当场打开。
“老陈,”她又问,“宋姨后来,回来过吗?”老陈沉默了很久。
“回来过一趟。”他说,“2001年吧。夜里来的,天没亮就走了。她往铺子里放了一件东西,又走了。”“放的就是——”“就是你现在手里这个。”老陈说。
顾绯抱着布包,觉得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1999年关店,2001年深夜回来,放下一件东西,又走了。她到底去了哪里?
“老陈,”顾绯问,“宋姨走的时候,有没有提过,她要去办什么事?”
老陈想了想:“她提过一嘴,说‘人走了,东西得留下’。再问,她就不肯说了。”人走了,东西得留下。
顾绯抱着布包,站在三号铺昏暗的光线里,忽然觉得,手里这个东西,可能比《故城》本身,更接近答案。
她正要起身道谢,铺子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