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数据女魔头的问卷被酱大骨泡软了
梁静第二天到巷口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保温袋。
不是公文包。是保温袋。灰白格子的那种,超市买速冻食品送的那种。她骑车到巷口,把车支好,从保温袋里掏出一个搪瓷饭盒。饭盒盖子上贴着一条胶带。胶带上用马克笔写着两个字——“梁静”。她走到赵阿姨灶台前面。“赵阿姨。今天多打一碗。我带走。”
赵阿姨往锅里添了一勺骨头。盛满。递过去。“姑娘。昨天吃了没?”
“吃了。回去路上又饿了。便利店买了两个包子。没赵阿姨的好吃。”
赵阿姨笑了。把饭盒盖子扣好。“明天再来。我给你多加两块。”
苏澈坐在摊位后面,看见这一幕的时候,正在啃第三根酱大骨。他把骨头放下。梁静走过来,把搪瓷饭盒放进双肩包,然后从包里掏出三个文件夹。昨天的三个。今天多了一个。第四个文件夹上贴着一行字——“模型输出对比分析”。她把四个文件夹码在桌上。秒表。录音笔。笔记本电脑。全部就位。坐下来。腰挺直。
“苏先生。今天第二天。模型那边昨晚跑了昨天收集的十二个‘第一个想起的字’。结果出来了。”
苏澈把骨头放下。擦了擦手。“什么结果?”
梁静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一个分析界面。十二个汉字被拆成笔画、部首、语义关联词。旁边有一组数字——关联强度、预测价值、置信区间。她指着屏幕。“模型从十二个字里提取了四个维度——情绪倾向、行动指向、关系关联、时间指向。十二个字。四个维度。模型预测客户满意度的准确率——百分之六十七。跟瞎猜差不多。因为样本量太小。但有一个发现——”
她翻到下一页。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二维图。横轴是“AI拆解准确率”。纵轴是“客户满意度”。十二个点散布在图上。AI拆解准确率高的点。客户满意度并没有更高。两者之间没有相关性。但客户满意度高的点。全部集中在同一个区域——客户离开时的步频。步频加快。满意度高。步频不变。满意度低。她抬头看苏澈。
“模型算不出步频。但步频跟满意度有关。我昨天没记录步频。今天补上。”
苏澈笑了一下。“你怎么记步频?”
“数。客户站起来走的时候。我看秒表。数步数。算频率。简单。”
上午九点半。第一个客户来了。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四五岁。穿一件粉色卫衣。头发扎成丸子头。手里攥着一部手机。手机屏幕亮着。是某个AI解梦的界面。她在零九对面坐下来。写了一个字。
“夢”。
繁体。上面“艹”。下面“罒”加“夕”。草在网下面做梦。梦。
零九看了一眼。主根跳了一下。他开口。“‘夢’字。上面是草。下面是网和夕阳。草被网罩住了。夕阳在往下掉。你写这个字的时候。‘艹’写得很宽。‘罒’和‘夕’挤在一起。你把草和网分开了。”
年轻女人点头。“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房间没有门。我在里面转圈。醒了之后用AI解梦。AI说——‘此梦预示工作压力大。建议调整心态。’我看了三遍。觉得什么都没说。”
梁静按下秒表。笔在文件夹上快速移动。苏澈感知扫了一眼——“客户:女。约二十四岁。书写速度:快。笔压:中等。‘艹’宽。‘罒’挤。拆解开始时间:九点零七分。零九开始拆字。”
零九把笔递给陈工。陈工接过笔。中指指肚的圆点在跳。“‘夢’在甲骨文里是一张床。人躺在床上。闭着眼。草从床边长出来。人睡着的时候。草在长。你梦见那个房间。没有门。因为你在床上。床就是那个房间。你翻不了身。梦里翻不了身。是白天有翻不了身的事。你最近有什么事。想翻翻不了?”
年轻女人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攥了一下。“我在一家公司做设计。做了两年。每天改稿。客户说改。我改。改完又改。改到第八版。客户说——‘还是第一版好。’我回去翻第一版。发现第一版就是我自己最喜欢的那版。但我改的时候没坚持。”
陈工把笔放下。“你回去。把第一版找出来。打开。看着它。然后打开第八版。对比。看看第一版里有什么。第八版里没有了。把那个东西找出来。下次改稿的时候。先拿出来。摆桌上。再改。改完了。那个东西还在。你就没白改。”
年轻女人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扣在桌上。“我回去找第一版。”
梁静递过问卷。年轻女人勾了“经常”和“有时”。梁静问了第四个问题。“您回去之后。第一个想起的字是什么?”
年轻女人想了想。“床。陈工说我梦里翻不了身。是白天有翻不了身的事。我回去想把那个‘床’找出来。第一版就是我的床。”
梁静在文件夹上写了一个字——“床”。画了一个圈。然后她低头看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苏澈的感知扫过去。她在输入框里打了“床”字。然后按了分析键。屏幕上跳出一组结果——“床。语义关联:睡、梦、躺、病房。情绪倾向:中性偏消极。行动指向:无。关系关联:无。” 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合上电脑。苏澈注意到她合电脑之前。在“关系关联:无”后面打了个问号。
上午十一点半。第二个客户来了。是个中年男人。五十来岁。穿一件深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他坐下来。写了一个字。
“倦”。
左边“亻”。右边“卷”。人蜷缩着。倦。
零九看了一眼。“‘倦’字。左边是人。右边是卷。卷是卷起来。人蜷着。就是倦。你写这个字的时候。‘卷’下面的‘㔾’写得很小。倦得很深。你缩起来了。”
中年男人点头。“我在一家工厂做车间主任。干了二十五年。每天管三十个人。管了二十五年。上个月厂里引进了自动化生产线。裁了十个人。剩下的二十个人。每天盯着机器。我也盯着。盯着盯着。觉得没意思。我管了二十五年人。现在管机器。机器不说话。不犯错。不请假。但也没有人味。”
梁静按下秒表。笔在文件夹上移动。苏澈扫了一眼——“客户:男。约五十岁。书写速度:慢。笔压:重。‘亻’小。‘卷’大。拆解开始时间:十一点零四分。”
零九把笔递给陆正平。陆正平接过笔。掌心三个字灵在跳。“‘倦’字在古书里还有一种写法。左边不是‘亻’。是‘力’。力蜷着。就是倦。你管了二十五年人。你的力是人的力。人的力会累。会烦。会请假。你管了二十五年人的力。你习惯了人的力。现在换成机器的力。机器的力不累。不烦。不请假。但你不知道机器的力什么时候会坏。你回去。每天抽十分钟。站在机器旁边。听。听机器的声音。机器的声音跟人的声音不一样。但也是声音。听多了。你就知道机器什么时候累了。机器也会累。只是机器累了不请假。机器累了会坏。你先听出来。就赶在机器坏之前修。你就是管机器的师傅。”
中年男人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我回去听。”
梁静递过问卷。中年男人勾了“经常”和“总是”。梁静问了第四个问题。“您回去之后。第一个想起的字是什么?”
中年男人想了想。“听。陆正平让我听机器。我回去第一件事就是站在机器旁边听。”
梁静在文件夹上写了“听”字。画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