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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他如此难缠》

31. 第 31 章

石砌台基之上,三间兽头大门巍然耸立,门楣上高悬“晋国公府”匾额,日光打上去,金灿灿得晃眼。

门房拦住云栖月,瞧她没有仆从相随,又一身狼狈,不由撇嘴:“晋国公府的大门可不是谁都能踏的,有帖子吗?没有就请回吧,别站在这儿挡道。”

云栖月哪有什么帖子?她从衣领中扯出那枚筒戒,急道:“我与世子相识,这是世子的贴身之物,还请你向内通报,就说云栖月有急事求见,世子一定会见我的。”

门房明显不信,但那筒戒看着实在眼熟,门房拿捏不准,只好找人叫来管事。

管事来后,虚起眼睛仔细打量那筒戒:“拿过来让我仔细瞧瞧,可别是弄虚作假。”

云栖月赶忙摘下筒戒,递到管事手中,管事对着阳光将筒戒转了一圈,道:“还真是。”

云栖月松了口气,一把拉住管事衣袖:“管事,还请你帮我通报一声,我有十万火急之事。”

谁知那管事脸色骤变,手猛地一挥甩开云栖月,厉声道:“大胆!世子今早特意吩咐过,他的筒戒不慎遗失,恐会被宵小之人拾去兴风作浪,让府中上下都把眼睛给擦亮些,你这贼人!如此迫不及待就跳了出来!”

云栖月摔倒在地,懵了。

来的路上她做了无数设想,独独没有想到章玠压根就不见她,甚至为了阻拦她不惜编出筒戒遗失这样的谎言。

一股悲愤如火般从胸腔喷发上来,烧得她双目惨红。

“把这贼人拿下!”

管事话音刚落,门房就冲过来扣住她肩膀,将她向外拖拽。

云栖月又踢又拧放声呼救,汗水混着泪水打湿头发,一缕缕糊在眼前。

刺眼的阳光与国公府森严的飞檐在她视线中剧烈震荡,亦如十二年前。

十二年前,父亲下狱,娘带着她、姐姐还有大哥在官府门前跪了一天一夜,那时他们初来京城,无依无靠,只知天子脚下法度严明,那个挂着“明镜高悬”的地方就是一个伸冤雪枉的公正之所。

他们磕烂了额头,喊哑了嗓子,等来的却是那些人轻慢的嘲笑和棍棒,那时她还太小,只能懵懂地和姐姐依偎在一起,眼睁睁看着娘被拖走,大哥被按在地上挨打。

大哥的鲜血迸溅在戒石上,十六字碑文愈加凄厉鲜明。

“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下民易虐……好一个下民易虐!

云栖月不由笑了起来,笑声疯癫,眼神中透出困兽般的绝望,她手指深深扣进地砖缝隙,门房见拖拽不动,当即使出吃奶的劲,云栖月指甲崩断,十指在地上划出鲜红的血痕,触目惊心。

四周有大胆的路人驻足围观,管事见状怒喝:“一个弱女子都搞不定,留你何用?来人!”

云栖月仿佛没有痛觉一般,她死死盯着紧闭的朱漆大门,高声呼喊,声音嘶哑到难以辨认:“章玠!你的人杀了我姐姐,你不该给我一个说法吗?为何不肯见我!你给我出来!”

话音刚落,右侧的角门开了,云栖月眼睛一亮。

一列府卫从角门鱼贯而出,他们身着软甲,腰挎长刀,脚步声震得地都在抖,如一座座巨山遮天蔽日,将云栖月团团围住。

她眼中刚刚燃起的那一点希望渐渐熄灭,下沉,坠入无底深渊。

角门后,一个马夫掩在阴影里,他一跺脚,一溜烟朝内跑去。

—

溪柳山房,章玠临窗而立,一阵狂风刮过,树影在他眉宇间乱舞,刚刚还瓦蓝的天空顷刻间阴沉下来。

秉忠在他身后,焦灼地来回踱步:“世子,今晨御史陈慎被人发现悬梁于家中,衣襟里掖着一封遗奏,里面列满了您的十大罪状,这是要以死逼谏啊!满朝哗然,都察院更是炸了锅,眼下正一个接一个地联名上书弹劾您,奏本已经跟雪片似的堆在内阁,拦都拦不住!”

“来势汹汹啊,”章玠道,“想必用不了多久,宫中就该来人了。”

“皇上口谕,召晋国公世子章玠即刻入宫。”一道尖细的声音自溪柳山房院门外响起,竟是皇上身边的贴身大太监。

章玠正了正冠帽,随即走出溪柳山房。

王公公眼观鼻、鼻观心地走在章玠身后,余光却自始至终盯紧章玠的一举一动。

游廊曲折,长风灌入章玠袖口,绯红的衣袂猎猎作响,他走得不快,步伐从容,似乎前方等待他的不是生死未卜的召见,他仅仅是去赴一场再寻常不过的聚会。

“陛下只召见了我一人?”章玠忽然问。

王公公道:“章总督半个时辰前已经跪在大殿前了。”

穿堂风如鬼啸,廊外黄叶纷飞,天光越来越灰暗,章玠的脸比方才更加淡漠。走出萃园,迎面一个马夫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

“世子!小的之前载去您私宅的那个姑娘……”

章玠凌厉的眼风扫去,马夫后半截话当即堵在喉咙里,他不动声色地偏了偏身,马夫这时才注意到掩在他身后的王公公。

马夫慌乱起来,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表述,张着嘴支吾半天,才勉强吐出声儿:“就……她闹着要进府里来,被府卫押下了。”

章玠心头一跳,他分明嘱咐过云栖月不要来晋国公府,她当他的话是耳旁风吗?偏偏赶在这个节骨眼上胡闹!

他有些冒火,下意识想去转那筒戒,触到指节才意识到那里空空如也,只有一道浅浅的戒痕,他啧了一声。

“世子还有旁的要紧事?”王公公问。

章玠没有回头,却能感受到身后审视的目光。

“怎会?”他继续向前,仿佛刚刚只是被一个不懂事的奴才用一件微不足道的事给打了岔。

还未到府门,已经隐隐有喧哗声传来,章玠加快脚步。

府门外,精铁铮鸣,雪亮的光一闪,数柄刀锋架在云栖月颈上,冰凉的刀面贴在她面颊,她面露恐惧,连牙齿都在打颤。

云栖月缩了缩脖子,很快又昂起头来,她瞪着眼睛与管事对峙,眼神中是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决绝。

管事却看也不看她,手一挥,像赶走一只苍蝇般对府卫下令道:“赶紧拉出去,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一人捂住她的嘴,一人将她拦腰扛起,刀锋始终抵在她咽喉,只要她敢反抗,当场就会血溅三尺。

云栖月垂挂在府卫肩头,摇晃的视线中,那扇朱漆大门离她越来越远,始终紧闭。

就这样了吗?

她闭上眼,眼眶泛起辛酸,右手捏紧血书,断裂的指甲穿透手帕刺进肉里。

她不知道她会被带去哪里,总之是一个无人的角落,府卫会用手中的长刀刺入她的胸膛,随后将她的尸体扔到京城外某个乱葬岗,日以继夜地供秃鹫和野狼啃食,直到只剩累累白骨,从此,世上不会有人再记得云栖月和云冉荷这两个名字。

这就是她拼尽全力为家人讨的公道吗?!

云栖月脸上闪过狠意,她骤然睁眼,脚猛地踹向府卫后背,反身一转,滚落在地的同时,手顺势拔出府卫腰间的佩刀。

整套动作流畅无比,惊人的力量与意志在她体内爆发,她挥舞着长刀冲向管事。

管事大惊失色,脚却跟定住了似的一动不动,他的瞳孔中映出云栖月面如鬼煞的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刀锋举起,他只来得及仓惶闭上眼。

一阵风在管事面前扬起,府卫冲到管事面前,一掌遏住云栖月手腕,一拧,长刀落地,云栖月痛苦地呻吟起来,下一瞬就被府卫双手反剪压在地上。

刀光在她颈后扬起,斩落!

“住手!”

朱漆大门赫然打开,一个身着绯红官袍的身影快步迈了出来,府卫齐刷刷收了刀,单膝跪成一排行礼。

“崔叔,”章玠面容冷峻,“我倒不知,如今晋国公府是你当家了?”

管事瑟瑟跪地:“小人不敢,是这女子在府门外聚众喧哗,几欲强闯国公府,小人这才下令制止。”

章玠没有理会他,目光径直落向倒在阶下的云栖月。

她披头散发,衣衫凌乱,脸上血迹混着泪痕,不堪入目,鼻梁与唇角肿得厉害,章玠眼睑一抽,袖陇中的手指悄然收紧,发出咯嘣的一声响。

云栖月抬头,看见她拼了命哭求要见的人终于来了,她笑了一下,那笑容空茫得没有任何意味。

她挣扎着撑起身体,一点一点爬上台阶,爬到章玠脚下,她已经说不出话,只能跪在地上,展开姐姐的血书高举到章玠面前,满脸悲痛与诘问。

是你做的吗?

如果不是,我信你,但你得给我一个交代。

如果是……

章玠拿起血书扫了一眼,当即眸光震动。

“出什么事了?”

王公公走上前来,眼风飘过来之前,章玠已收了手帕。王公公仔细瞧了瞧云栖月,讶然道:“这位不是江千户的红颜知己吗?怎么缠在世子跟前不走了?莫不是找错了门?”

云栖月没有理会王公公,只固执地拦在章玠身前,眼中流露出浓重的情绪,紧接着,她就听章玠淡淡道:“教坊司的官妓,哪个不是朝秦暮楚的主儿?”

他的话如一盆冷水兜头淋下,云栖月不可置信地愣住了。

“好女怕缠郎,依咱家看,倒过来也是一样的,”王公公笑笑,朝紫禁城的方向掬了掬手,“世子,陛下还等着呢。”

章玠垂下眼看着云栖月怔愣的脸,他刚刚说的话,不仅仅中伤了她,也是往自己的心里插了一刀。

他多想能不顾一切一次,将她搂抱在怀里,擦去她脸上的泪。

可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这些年,皇上多疑,章启连虎视眈眈,他在夹缝里周旋,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那些刀山火海苟营算计,那些一闭眼就有无数暗箭涌来的深夜,他都熬过来了,一切忍耐与精心布局,都是为了今天。

只有将章启连彻底踩下去,只有他成为家主,从此再无人能掣肘于他。

但在真正的胜利到来之前,他不能心存侥幸,他必须百密而无一疏。

再多等一天而已。

章玠深深吸了一口气,手一松,血书那样轻巧地飘落在云栖月膝头,他绕开云栖月走下台阶。

云栖月呜咽了一声,扑过去抓住他的衣摆,章玠面无表情地抽出衣摆,连脚步都未曾停顿一下,头也不回上了马车。

云栖月不再挣扎,她默默看着马车远去,安静得如一尊石像。

“姑娘,你要见世子,这会儿也见了,还请回吧。”管事不敢再动粗,只能在一旁好言相劝。

云栖月没有回应,只木然地站起身离开了。

乌云在头顶沉沉坠着,却始终落不下雨来。一路上,她这副模样引来许多人的侧目,但云栖月只是浑浑噩噩向前走着。

事到如今,她已经想不出理由来为章玠开脱,她要的仅仅是一个说法、一个真相,到底能有什么事,会急到一句话也来不及跟她解释?又能有什么事,比人命还重要?

除非无从解释,除非这一切就是他的手笔。

眼泪和血迹风干后糊在她脸上,紧巴巴难受得很,她的心仿佛也被糊住了,一团皱地窝在胸腔里。

说到底,在章玠眼里,她始终是一个低贱的官妓,那些温存与月光下的漫步,不过是寂寞时的排解,是她太投入,投入到纸快包不住火,所以他才会用姐姐来警告她。

她和她家人的命在他看来就是如此不值当。

就像一只毒蛇在丛林中游弋,用绚目的鳞片和曲张的尖牙来回挑逗奄奄待毙的猎物,他引诱她来品尝他的毒液,她却以为那是一个吻。

可怜,又可笑。

树枝在狂风中扭打,街边店家的幌子也被扯断了绳,打着旋冲上高空,狂魔乱舞中,云栖月逆着风,如刀割面,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

回到浣纱巷,她走进小屋,此时是正午,窗外乌云一层压着一层,压得天空密不透风,暗得可怕的天色中,姐姐躺在床上,静谧祥和得仿佛睡着了。

云栖月轻手轻脚,生怕吵到姐姐,她坐在床边,呆呆地凝视着姐姐的脸。

看着看着,她微笑起来,唇角肿的厉害,只能扬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但仍然让她的脸散发出柔和甜美的气息,仿佛正沐浴在金色的神圣光辉中,她低下头,指腹轻抚姐姐的眉眼。

有段时间,姐姐总像她现在这样坐在她床边,那时姐姐已经开始在晚上接客了,无法再跟她睡在一间房里,但她并不知道,她只会在姐姐哄她躺下后拉住姐姐的手,抱怨姐姐跟她不亲近了,这时姐姐就会怜爱地抚摸她的头顶:“这么离不开我啊,那你以后嫁人了可怎么办?”

她把脸蒙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可怜兮兮的眼睛:“那我不嫁人了,姐姐也不嫁人,这样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

实际上她从未有哪一晚留住过姐姐,但姐姐总会在第二天就回来,渐渐她也就不忧心了。

可这一次,姐姐不会再回来了。

那些她们一起描绘过无数次的画面,那些在海边小镇中,枕着海风晒着鱼干,日出撒网日暮归家的岁岁年年,她还能与谁去实现?

想到这里,她的心就痛到要裂开。

她从未觉得孤独,但在这个暮气沉沉的秋日,她忽然惊觉,天地灰败而广袤,她一人禹禹独行于其中,前、后,只有她脚步的回声,一声一声,渐次变弱,却永不停息。

云栖月打了个冷颤:“姐姐,你的手可真冷,这才九月,你就要烧火盆了吗?”

她去院子气喘吁吁地忙活了好一阵,抱着木柴进来点起火盆,再用火箸拨弄了几下,屋里立刻明亮温暖起来,她将火盆拉到床头,确保暖意能包裹住姐姐,这才满意地笑了。

随着温度逐渐升高,一股馥郁的桂花香充斥房间。床头挂着一个白棉袋,里面装着干桂花,前天晚上她送走章玠回来时,就看见姐姐正将袋子系在床头。

“这是隔壁大娘刚刚送来的,他们院子里种了一棵很大的桂花树,”姐姐说,“本来想给你做桂花酪,你回来睡前吃一碗正合适,又怕万一跟上次中秋一样,等了半天等来世子的侍从说你跟着世子走了,那不就浪费了?先挂在这儿闻闻香,下次来的时候我再给你做。”

暖洋洋的火光中,云栖月笑着笑着,眼尾无声地留下泪来。

她擦干净手上的灰,起身走向矮柜,拉开最上面的抽屉,里面有一个红木盒,那是上次新居宴时她带来的。

打开红木盒,里头是支梅花斜枝白玉簪,这是娘亲留给她们唯一的东西,一直被她好好珍藏着。

她掀开被子,躺在姐姐身边,白玉簪静静放在她胸口,她拿起火箸将火盆一掀,顷刻间,火焰沿着床柱窜上天花板。

云栖月握着姐姐的手,她噙着泪,笑容平静,漫天火光中,她恍惚看到了一场汹涌海面之上的盛大晚霞。

不止浣纱巷,整个澄明坊的居民都被大火惊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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