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阿野
伊芙从图书馆侧门的台阶上下来,没有回大礼堂。
他本来想回去的。站在台阶上的时候,他甚至朝着主楼的方向走了几步——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远处大礼堂的灯火像一团燃烧的云,喧哗声被夜风吹成碎片飘过来。可他的脚走了一小段就慢了下来,然后停了。他站在路中央,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路边的草丛里。风吹过来,吹动了他的衣角,也吹动了他口袋里那张纸条的边缘。那张纸条像一片藏在暗处的叶子,在风中微微颤动。
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不是想逃避什么。他只是还没有准备好。钟表走廊里的那些画面还在他的脑子里打转,卡列塞尔的记忆像一层薄雾蒙在他的意识上,擦不掉,也散不开。他需要再走一走,需要让风吹得更久一些,让月光照得更久一些,直到那些碎片真正沉淀下来,直到他能正常地呼吸、正常地走路、正常地和人说话。
他穿过中庭。喷泉还在那里,水面还是那么静,月亮的倒影还是那么碎。他没有停。他穿过药剂园。薄荷和迷迭香的气味还是那么浓,在月光下变得柔和了许多,像被稀释过的药水。他没有停。他走过那些他熟悉的路,又走过那些他不太熟悉的路,走过亮着灯的窗户,也走过完全被黑暗吞没的角落。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钟表的那种滴答声,而是一种更粗糙的、更刺耳的声音。有人在说话,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他们的声音从一条窄巷的深处传来——不是他之前走过的那条,而是另一条,更窄、更暗、更潮湿的一条。那条巷子的入口在一排旧仓库的后面,被几个废弃的木箱挡住了大半,只留下一条窄窄的缝隙。伊芙侧身挤过那些木箱,走进了巷子。
巷子很短,只有二三十步。两侧的墙壁不像之前那条长满了青苔,而是光秃秃的,灰白色的石头裸露在外面,有些地方裂开了缝,从缝隙里渗出水珠,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脚下的石板碎了几块,露出了下面的泥土,泥土是黑色的,湿漉漉的,踩上去会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
声音从巷子尽头传来,越来越清晰。
“你长眼睛是干什么用的?”
一个男人的声音,粗哑,低沉,带着一种不耐烦的怒气。
“这是给正式工准备的,你一个杂役也敢碰?”
另一个声音,更年轻一些,可同样粗鲁,同样充满了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伊芙放轻了脚步。不是想偷听,而是他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在黑暗中听到有人在发火,他的脚步会自动变轻,他的呼吸会自动放缓,他的身体会本能地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体积。这是人类在漫长进化中刻进基因里的本能:在不确定危险来源的时候,先让自己变得不那么显眼。
他走到巷子尽头,在一个转角处停了下来。
转角的那一边是一个更小的院子——不,不能叫院子,只是一个稍微宽敞一点的过道,三面是墙,一面通向更深的黑暗。在那片稍微宽敞一点的空间里,站着三个人。
两个人站着。一个人蹲着。
站着的那两个穿着西格玛学院的制服——深蓝色的外套,胸前绣着学院的徽章,一只展翅的鹰,鹰爪下是一本翻开的书。他们的衣服很干净,熨得很平整,扣子全扣着,领口没有一丝褶皱。他们的靴子是黑色的皮靴,擦得很亮,在月光下反射出暗沉的光泽。
蹲着的那个穿着一件灰白色的上衣——不是白色,是灰白色,像一块被洗了太多次的布,颜色褪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底色。上衣的袖子太长了,挽了两道,露出里面一截细瘦的手臂。他的裤子是深灰色的,膝盖处磨得发白,裤脚拖在地上,沾满了泥和草屑。他的鞋是布鞋,黑色的,鞋面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材质,像是被泥水泡过又晒干、晒干又泡过,反复了很多次。
那两个人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们的影子投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罩在了阴影里。
“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有?”粗哑声音的那个弯下腰,用手指戳了戳蹲着那个人的额头。那一下不轻,蹲着那个人的头被戳得往后仰了一下,又低了下去。
“听见了。”一个很小的声音说。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沙哑的、像是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的生涩感。
“听见了为什么不回答?哑巴了?”
“没有。”
“没有什么?”
“没有哑巴。”
站在后面的那个年轻一些的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像被掐断了的狗叫。
粗哑声音的那个直起腰,低头看着蹲着的那个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的眼睛在月光下看起来很暗,瞳孔很小,虹膜的颜色浅得几乎透明。他看了几秒,然后抬起脚,踢了一下蹲着那个人身边的东西——一本书,翻开着的,书脊朝上,像一个被打翻了的乌龟,四脚朝天地躺在泥水里。那本书被踢了一脚之后滑出去几步远,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蹲着那个人动了一下。不是站起来,而是身体朝那本书的方向倾了一下,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本能地倒向有光的方向。他没有去捡。他的手按在地面上,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记住了,”粗哑声音的那个说,“下次再让我们看见你碰不该碰的东西,就不是踢一脚的事了。”
他转过身,朝巷子外面走去。年轻一些的那个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蹲着那个人。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厌恶,更像是好奇,像一个孩子在看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受了伤的动物。那种表情只持续了一瞬,然后就消失了。他转过身,加快脚步跟上了前面那个人。
脚步声渐渐远去。粗哑的声音和年轻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了几下,被墙壁吸收,然后消失了。
伊芙站在转角处,没有动。
他等了几秒,确认那两个人不会回来,才从转角处走了出来。巷子尽头的这片空间比他预想的还要小,三面墙之间的距离大概只有两步宽,地面上散落着几本书——不是一两本,而是五六本,有的翻开,有的合着,有的书页朝下扣在泥水里。还有几根羽毛笔,一个墨水瓶,墨水瓶的盖子掉了,黑色的墨水从瓶口流出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像一摊干涸的血。
蹲着那个人还蹲在那里。他的头低着,看着地面,看着那些散落的书和墨水瓶。他的肩膀很窄,从背后看过去几乎看不出是一个人的肩膀,更像是一根被压弯了的树枝。他的手还按在地面上,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在用力——用力克制自己不去捡那些书。那两个人还没走远,如果他们听见身后传来捡书的声音,也许会回来,也许会有更糟糕的事情发生。
伊芙等了一会儿,等那两个人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夜风里,才开口。
“他们走了。”
蹲着那个人抬起头。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是一张年轻的脸,比伊芙小几岁,也许十五,也许更小。脸上的皮肤偏黑,不是晒的那种黑,而是那种洗不掉的、像被什么东西浸透了的暗色。颧骨很高,脸颊上没什么肉,显得下巴很尖。嘴唇有些干裂,下唇上有一道小小的血口子,像是被牙齿咬破的。他的额头上有汗,不是运动后的那种汗,而是紧张时渗出的冷汗,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最让伊芙注意的是他的眼睛。深棕色的,在暗光中几乎变成了黑色。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水——至少现在没有。也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那种“我一定会报复”的倔强。那双眼睛里有的是一种伊芙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一潭很深的、静止的、没有波纹的水,你看着它,你知道它很深,可你看不到底。
那道红印还在他的脸上——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不是伤口,是被什么东西刮过的痕迹,皮肤表面红了一片,过一会儿就会肿起来。伊芙不知道那是被手指戳的还是被什么东西划的,也许是戳的时候指甲刮到了,也许是他自己躲的时候蹭到了墙壁。
伊芙蹲下来。
他的膝盖弯曲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嚓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很响。蹲着那个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伊芙开始捡书。
他先捡起那本被踢到墙角的。那是一本《帝国通史》,学院一年级的基础教材,封面是深红色的,书脊上的烫金标题已经被磨得看不太清了。书页上沾了泥,有几页被踩出了褶皱。他用袖子擦了擦封面上的泥,把卷起的书角抚平,然后放在一边。
他又捡起第二本。那是一本《药草学入门》,园林系的课本,封面是绿色的,画着一株不知名的植物。这本书被摔得更惨,好几页从书脊上松脱了,像快要掉下来的牙齿。他把那些松脱的书页小心地按回去,把书合上,用两只手压了压,让它恢复一点原本的形状。
第三本是《基础炼金术》。这本书最旧,书脊已经开了线,用胶布粘着,像一道被勉强缝合的伤口。胶布已经发黄了,边缘翘起来,沾满了灰尘。伊芙把它捡起来的时候,感觉到书脊里的线又断了一根,书页往外滑了一下,他赶紧用拇指按住。
第四本,第五本,第六本。还有那些散落的羽毛笔和那个墨水瓶。伊芙把羽毛笔一根一根捡起来,笔尖有的断了,有的还完好。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笔杆,把上面的泥轻轻刮掉,然后和书放在一起。墨水瓶的盖子掉在地上,他捡起来,拧回瓶口上。墨水已经流了大半,瓶底只剩下一小层黑色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他把所有的东西归拢到一起,叠成一摞,放在蹲着那个人面前。
蹲着那个人看着那摞书,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把它们抱进怀里。他的手臂很细,环住那摞书的时候,手指在书脊上扣着,指节泛白。他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在抱一个很容易碎的东西。
伊芙蹲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摊墨水和几根已经断掉的羽毛笔。
“你没事吧?”伊芙问。话一出口他就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多余。有事没事,一眼就能看出来。脸上有红印,书被踢散,墨水被打翻,被两个人围着训斥——怎么可能会没事?可他还是问了。不是因为不知道该问什么,而是因为在这种时候,能问的似乎只有这一句。
蹲着那个人——阿野,伊芙后来才知道他的名字——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看着怀里那摞书,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数书的数量,又像是在确认它们都还在。他的手指在《帝国通史》的封面上停了一下,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那个被擦掉的烫金标题留下的凹痕。
“没事。”他说。
声音不大,带着那种沙哑的、像是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的生涩感。那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被风吹过石板路。可伊芙听出了那两个字下面的东西——不是“没事”,而是“就算有事也只能说没事”。
伊芙没有追问。
他站起来,膝盖又发出了一声咔嚓。阿野也站了起来。他站起来之后伊芙才发现他很矮——大概只到伊芙的肩膀。不是年纪小的那种矮,而是身体本身就不太会长的那种矮。他的肩膀很窄,手臂很细,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在阴影里长了太久的树,枝条细弱,叶子发黄,永远也长不到阳光能够到的高度。
他抱着那摞书,站在那里,低着头。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灰白色的上衣照得更白了,白得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纸。他的影子很短,缩在脚下,像一个不敢离开他太远的孩子。
“他们为什么打你?”伊芙问。
这个问题不比上一个好多少。可他还是问了。因为他不明白——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只是碰了几本书,就要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