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参观
阿野的身影消失在黑暗的路口之后,伊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带着药剂园那股薄荷和迷迭香的气味,凉丝丝的,钻进他的领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沾着面包屑,他用拇指和食指搓了搓,那些细小的碎屑掉在地上,被风卷走了。他转身朝大礼堂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了。
他不想回去。
大礼堂的灯火还在亮着,喧哗声还在继续,可那些声音听起来比刚才更远了,像隔了一层更厚的水。他知道自己应该回去——庆典还没结束,温宁、苏禾、林阔大概已经在人群里了,也许有人在找他。可他的脚不听使唤。不是不想走,而是有什么东西在拉着他往回走,朝那条黑暗的路的方向。
他转过身,朝阿野消失的方向走去。
不是因为他担心阿野。阿野在这座学院里生活了不知道多少年,每一条路都比他熟悉,每一个角落都比他清楚。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担心。可伊芙觉得,如果他就这样回去了,今晚的事就会像一场梦一样——窄巷里的训斥,月光下的书,那半块干面包,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燃烧的炭。这些画面会留在他的记忆里,可它们会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张褪色的旧照片,再也想不起细节。
他不想让它们变成那样。
黑暗的路比大礼堂的方向安静得多。没有灯火,没有喧哗,只有两侧老建筑的轮廓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和脚下碎石被踩碎时发出的沙沙声。路不宽,大概只能容两三个人并排走,路面上铺的不是石板,而是压碎的石灰和细沙,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走在干涸的河床上。
他走了大概五分钟,追上了阿野。
阿野没有走远。他坐在路边一块矮石墩上,把那摞书放在膝盖上,正在翻看最上面那本《帝国通史》。月光照在书页上,照在他低垂的睫毛上,照在他微微翕动的嘴唇上——他在默读,嘴唇一张一合,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听见脚步声,阿野抬起头。看见是伊芙,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然后恢复了正常。
“你怎么来了?”他问。语气里没有惊讶,更像是一种确认。
“不想回去。”伊芙说,“太吵了。”
阿野合上书,把那摞书重新抱回怀里,站起来。“那走吧。”
“去哪?”
阿野歪了一下头,示意伊芙跟他走。“你不是要参观吗?我带你看看。”
他没有等伊芙回答,已经迈出了脚步。布鞋踩在碎石路上,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地面。伊芙跟在他后面,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他们走过那条碎石路,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这条巷子不像之前那条那么暗,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魔法灯,可灯已经很旧了,发出的光微弱得像快要燃尽的蜡烛,橘黄色的,忽明忽暗。墙壁上爬满了藤蔓,有些藤蔓已经枯死了,干枯的枝条像一根根铁丝挂在墙上,在风中轻轻摇晃。
“这里是旧教学区。”阿野说,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巷子里听得很清楚,“以前学院没这么大的时候,所有的课都在这里上。后来建了新楼,这边就慢慢不用了。现在只有几个仓库和几间没人用的教室。”
他指了指左侧一扇关着的木门。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门把手是铁制的,锈得看不出原本的形状。“这间以前是炼金术的教室。我听一个老杂役说,五十年前有个学生在这里炸了一个坩埚,把天花板炸了个洞,后来就搬到新楼去了。”
伊芙抬头看了看那扇门上面的墙壁,没有看到洞。也许是后来补上了,也许那个故事只是传说。
他们继续走。经过那扇门之后,巷子变宽了一些,两侧的墙壁上开始出现窗户。那些窗户很高,窗框是木头的,漆成深绿色,可漆已经起了皮,一片一片地翘起来,像快要脱落的皮肤。窗户里面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偶尔有月光照在玻璃上,反射出一片冷冷的白光。
“这些教室偶尔还有人用。”阿野说,“有些老教授不喜欢新楼的桌椅,说太硬了,还是这里的木头椅子坐着舒服。他们会在白天来,带自己的学生,在这里上课。我有时候会在外面听。”
他说“在外面听”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我有时候会在外面扫地”。可伊芙听出了那平淡下面的东西——他站在走廊里,贴着墙壁,听着门里面传出的声音,听着教授讲解那些他永远没有机会正式学习的东西。他听得很认真,也许比坐在教室里的那些学生还要认真。因为他没有课本,没有笔记,没有课后答疑的机会。他只有这一遍,听过了就没了。
“你听懂了?”伊芙问。
“有些懂,有些不懂。”阿野说,“不懂的就记下来,找机会查。仓库区有个旧书库,里面有很多没人要的书,有些还是好的。我晚上去那里翻,能找到答案就找,找不到就留着,等以后再说。”
“以后”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怪的重量。不是那种“以后我会有时间做”的轻飘飘的以后,而是那种“以后我会有资格做”的沉甸甸的以后。像一块石头,被他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硌得手疼,可他不肯扔。
巷子到了尽头,眼前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不大,中央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很大,枝叶在夜空中铺开,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头顶大半的月光。树下有几张石凳,石凳的表面被磨得光滑发亮,像是坐了很多人,坐了很多年。
阿野走到老槐树下,把书放在一张石凳上,然后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他拍了拍身边的石凳,示意伊芙坐。
伊芙坐下来。石凳很凉,比塔楼上的石板还要凉,凉意透过裤子渗到皮肤上,像坐在一块冰上。
“这里以前是学生们休息的地方。”阿野说,眼睛看着那棵老槐树,“听说一百年前,学生们喜欢在这棵树下讨论问题,有时候争论到半夜,被巡夜的老师赶走,第二天又来。”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遥远,像是在讲一个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过的、只从别人的口中听说的故事。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伊芙问。
“听说的。”阿野说,“老杂役们讲的。他们在这学院待得久,知道很多事。有些是真的,有些是他们编的,真假我也分不清。但听着有意思。”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反正我也没别的事可做。”
伊芙靠在石凳的靠背上,抬头看着那棵老槐树。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地上,洒在石凳上,洒在他们的肩膀上,像一片片碎银子。风吹过的时候,树叶沙沙地响,那些碎银子就在他们身上跳动着,忽明忽暗。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学院干活的?”伊芙问。
阿野想了想。“八岁。也许九岁。记不太清了。”
八岁。伊芙八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在斐波那斯的书房里翻那些比他头还大的书,在花园里追蝴蝶,在厨房里偷吃点心。他记不太清了,不是因为太久远,而是因为那些日子太平淡了,平淡到不值得记住。可阿野八岁就开始干活了——扫地、搬东西、清理马厩、倒垃圾。他记得的不是那些平淡的日子,而是那些被训斥、被推搡、被踢散手里东西的时刻。那些时刻太深刻了,深到刻进了骨头里,想忘都忘不掉。
“你家里人把你送来的?”伊芙问。
阿野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家里人。”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从小就没有。在街上长大的,后来被人带到学院,说这里管吃管住,就留下了。”
他说得很简单,简单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可那些省略掉的部分——那些饥饿的夜晚,那些被赶走的角落,那些没有人伸手的时刻——它们像影子一样藏在那几句简单的话后面,伊芙看不见,可他感觉得到。
“你呢?”阿野转过头看着他,“你有家里人吗?”
伊芙想了想。“有一个师父。”
“师父算家里人吗?”
伊芙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斐波那斯不是他的父亲,不是他的亲人,可他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那个老人教他读书,教他预言术,教他怎么看这个世界。他住在斐波那斯的房子里,吃斐波那斯的饭,用斐波那斯的钱。如果这不算家里人,那什么算?
“算。”伊芙说。
阿野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很小,手指很短,指甲剪得很秃。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已经白了。他把那双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翻回去。
“有师父挺好的。”他说。
那四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可伊芙听见了那四个字下面的东西——不是嫉妒,不是羡慕,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层的确认。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