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第三十五章
金殿内的嘈杂如同被一只大手猛然扼住,寂静空气蔓延。
下首大臣无人敢动,刚斟满了酒的杯子还握在手中,四目相对间,官员们眨了眨眼,像是在互相确认。
方才发生了什么?
他们不是酒兴正酣,听见进献报名,探出身去想一睹压轴之物的风采吗?
然后……
正门后,那个女子走了进来。
她捧着品相极好的红珊瑚,一步一动,背脊平直,端庄守礼。
可只要没喝醉的人,都能看出来,从每个步子的间距,到她梳的发髻,都和北凉格格不入。
这是个异乡女子。
官员们心里冒出不合时宜的想法,还未来得及和同僚议论,那震惊的宣报便兜头砸了下来。
“南晋使臣,特增红珊瑚一株,贺北凉平乱大喜。”
这说的是什么话?
南晋?
北凉的庆功宴,怎么会和南晋车上关系?再说,他们这一小国,平日在玉门外都是关上门过日子,怎么会惊动中原国度赠礼?
但话已经落下,尾音甚至悠扬回荡着。
朗朗清声,即刻点燃了满壶沸水——众官员终于回过神来,像一群叽叽喳喳的鸟,交头接耳,目光梭巡,什么礼仪法度,完全抛诸脑后。
只有被突如其来的使臣惊到的慌乱。
就在喧嚣氛围中,姜弥抬起头。
她保持着献礼姿势,目光冷冷射向上首。
北凉建立不久,宫城大殿的形制皆有参阅南晋礼制。宴请百官的正殿,在两厢之间,建有九层金阶,象征着九五之尊。
御案高置正中,铺着虎皮制成的绒毯。
这是太子的座席。
旁侧,穆皇后临近而坐,位在中上。
前头帷帐垂落,将她笼在后头,稍作区隔。
左侧另设一席,案几略低,席前空无一人,桌案上摆着数道鲜果小菜,不似闲置。
座位于他人不同,整个案面铺平向外,宽阔间留出些许余地,像是方便人出入回转——这应该是宁王殿下的坐席。
最右侧的小案,是单独给穆婉君留的。
此刻,她衣着雅致,姿态规整,神色一派茫然失措,带着似询问又似惊讶的目光,直直盯着姜弥。
那是怎样的神情?
姜弥说不出来,心头滑过强烈的快意,仿佛如此就能驱散这段时间的阴霾。
她挺了挺身,朝前又迈了一步。
按照进献礼仪,献礼者不可越过台阶,但她可不是来给北凉的庆功宴添喜气的,而是来逼满朝文武都知晓她身份的。
所以,她走得极其端正,抬脚的每一步,都像是敲在玉面上的刀柄。
噔,一声,两声,三声……
姜弥走了三层台阶,还在继续往上。
宇文长赢凝眸望着她,握着白玉杯的手搁在腿边,酒水顺着虎口下落,一滴滴浸透衣衫。
他浑然未觉,反倒是杯子快被捏碎。
姜弥。
脑海里不住地叫出这个名字,宇文长赢死死盯她。
如果眼下不是万众瞩目的大殿,他此刻一定把她扣下,好好逼问她,到底在想什么!
这话不仅问她,其实也在问自己。
宇文长赢想不明白,前阵子姜弥行为举止略有蹊跷,他以为,无非是在打探北凉内城是否有什么出路,好再策划一次逃跑。
他都打算好了,特意让肃苍吩咐守卫,随她出入折腾。到时候,他守株待兔,顺势陪她玩猫捉耗子的游戏。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她居然明晃晃跑到庆功宴上,大言不惭,报什么南晋使臣的名号。
她是不是疯了?
胸口的热意烧得他控制不住,恨不得生生将姜弥身上剜出一个洞来。
她到底是从何得知庆功宴的消息,又是怎么混进来的?
理智拉扯着,宇文长赢忙不迭思忖,视线微微偏移,落在那空着的座席上。
宴请事宜都由典仪司负责,阙霄性子温和,做事却谨慎稳当……
姜弥连他都能骗过?
宇文长赢忍不住闭了闭眼睛,懊悔夹杂了一丝不耐烦,仿佛打了一场自以为是的败仗。
再睁开眼,姜弥已经踏上最后一级台阶。
她施施然站稳,不紧不慢探手递送托盘,语气带有威压:“南晋赠礼,北凉,接还是不接?”
姜弥少时在南晋宫廷内,见过不少小国朝拜。内侍口中的几句话,她学得十成十,就连表情姿态也不住模仿起来。
话音落下,整个大殿顿时再度热闹,众臣议论纷纷,几句话混了惊呼,飘进姜弥耳朵。
她捕捉到几个字眼,“南晋”“女子”“何时来的使臣”,心头畅快。
一切都在按照她的计划进行,众目睽睽之下,她报出南晋的名号,看你们这些“贵人”还怎么假装无事。
北凉有本事捂住臣子的嘴,但也不能保证,临时来伺候的内侍小吏能不透露只言片语。
只要有一丁点消息走漏,南晋必然会知晓,届时派人查问,穆皇后便是想拖也拖不了。
她要做的,就是逼着北凉快速将谈判提上日程。
抓住每一个机会,绝不让时间再拖下去。
姜弥凝眸,见无人接话,又挪动一步。
这株珊瑚拿在手里有些分量,她手臂摆得都快发酸了,就这么一瞬间的走神,视线和宇文长赢对上。
那双开阔修长的眼睛,此刻微微眯起,锐利地要刺穿她。
姜弥顿了顿,轻轻侧头,直勾勾对着他,挑眉浅笑。
非常短促的一下,快得宇文长赢差点以为是幻觉,但他还是捏碎了酒杯,任由碎片刮伤肌肤,细密的刺痛,已然不能平复心间怒意。
她居然在炫耀。
这个嘉宁郡主,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她就真的不怕死吗?
“咳。”姜弥清了清嗓子,她端起架子,又催问道:“南晋使臣,特赠红珊瑚一株,贺——”
“放肆!”
帷幔后边,穆皇后的声音传出,那一声冷极,寒光泠泠,如同骤然拔起。
“宫宴之上,竟敢谎称别国使臣,可笑!”
她撩开帘子,缓缓踱步而出。
“献礼本为贺喜,擢选之日,便由典仪司复验。你一届平民,居然口出狂言,分明是居心不良。”
穆皇后语气凌厉,眼神都没给她半分,指尖攥紧了腰间玉坠。
她略过宇文长赢的身侧,语气半是嘲讽半是发怒,“冒用身份,礼数悖逆,你今日此举,可是准备在我北凉大殿生事?”
殿内忽而安静,官员议论的话堵在口中,原本还以为是什么纰漏,连南晋来使臣都不知晓,谁知,竟然是冒用身份?
可在场诸人都不是傻子,岂能反应不过来其中蹊跷,赶紧住了口,不敢多嘴。
姜弥微不可及地嗤笑着,面上仍是一派恭敬,她扬声辩解:“小女子持有路引关文,入境、入城皆有案可查。若娘娘疑心我的身份,尽可查验。”
她语气微顿,说得大义凛然,又看向宇文长赢,狡黠道,“当日入关,太子殿下仔细查过,一路日夜兼程,亲自引我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