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第三十四章
无人说话。
殿内静如死水,书吏呆呆望着门口,连寻常礼仪都抛诸脑后。
火烛突而“噼啪”爆开,灯芯窜了窜,正巧拉出一道极短的微黄光斑。透过那一瞬,宇文阙霄的目光,直直落在姜弥身上。
那阵猛烈的自燃过去后,廊下又恢复成暗色。风吹过檐角宫灯,光影游移。
宁王没有动,他仿佛躲在了阴影里。轮椅压着砖缝,发出淡淡的声响。
“咳。”良久,他轻轻咳嗽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像掉进平静水面的石子,猛地惊醒了典仪司的官员。书吏一个机灵,冷汗刷地下来,赶紧弓着腰,对着宁王行了一礼。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殿外,微微推动轮椅,好让宇文阙霄进来。
满屋子的人俯首,听着木轮一道道压过青砖。
“献礼即将开始……”他语气平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瞥了眼内侍,“照本官吩咐的做。”
他要将姜弥调至末尾,好给足时间更换珊瑚底座。
内侍脸色大变,手中还攥着那几块木牌,颤抖着往前迈了半步,“宁王容禀,此物方才已有破损,难登大雅之堂。此番次序行进排得紧,若是误了献礼的大事,皇后娘娘怪罪下来——”
“献礼献的是物,不是那没用的盒子。莫非还要本王同你讲一讲买椟还珠的道理?”宁王打断了他,声音轻飘飘的,像是随口反问。
可里面的意思,谁都听出来了。
内侍硬着头皮点头,眼神扫过台面上的碎屑,弄不明白这么一株珊瑚,竟然能引得宁王插手,也不知献礼的小丫头哪里来的造化。
他咽了咽唾沫,不再多言。只好将手里的木牌换了换顺序,又到姜弥跟前,抽走了那枚代表首位的牌子,递给一直在旁边不敢出声的献礼者。
“愣着做什么,接好。”内侍没好气提醒,匆匆看了一眼其他人,冷声道,“持牌者,依照次序,随我出外列队,不得延误。”
殿内终于动了,哗啦啦一群人凑到一起,眼观鼻鼻观心地跟着内侍出去。
那因撞了姜弥从而使得到好处的掌柜,忍不住回头打量,却得到书吏的眼刀,赶忙握紧了牌子。
屋里倏忽空下来,宁王示意书吏推他向前。
姜弥一直不敢看他,目光落在手里的珊瑚上,焦点渐失。
宇文阙霄一定盯着她,擢选那日,她还以为只是匆匆一见,心里想着日后再也不要遇到,免得落到前世的结局。
这才多久?
又见面了。
还是在她十分狼狈的场合。
姜弥说不出什么感受,心间酸酸的。既有危难之际重逢故友的依赖,也有实在害怕日后纠缠的恐慌。这样的情绪,在宁王眼里,恐怕很奇怪吧?
就像她现在似的,抱着一株没了底座的红珊瑚,像个呆子。
“你……”宇文阙霄突然开口,稍稍凑近了些。一股清冷的气味飘来,似乎是浓郁的皂角气息,一下子戳到姜弥鼻尖。
她往后缩了缩。
宇文阙霄的话堵在喉咙里,半晌才转向书吏道:“典仪司应当备有临时的装饰之物,去库房找几个完好的底座过来。”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珊瑚根茎处,补充道,“再取一柄刻刀来。”
“是。”
书吏应声,转身就出了殿门。
又剩下他们二人。
宇文阙霄微垂眼眸,似乎察觉到姜弥的窘迫,尽量放轻声音,“姑娘不必担心,此物枝丫完好,就算换了新底座,也不掩其色。”
他在安慰自己,姜弥心头一跳,将珊瑚握得更紧了些。指尖擦过底端泥土,沾染不少颗粒。
她福身低眉,“今日之事,多谢大人相救。”
方才内侍并不喜有人忤逆,她又抱着必定要进殿的决心,一时间忘了收敛,语气生硬。若没有宇文阙霄救场,估计就要被侍卫拖下去了。
那财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明明之前还说要和他再无交集,现在又指望人家帮忙。
姜弥啊姜弥,你和北凉到底是有什么孽缘,怎么一个两个的,重活一世睁开眼睛就要纠葛在一起?
她忍不住腹诽,指腹仍刮擦着根茎,仿佛这样能让她放松不少。
“姑娘。”宇文阙霄注意到她的动作,适当朗声唤她,旋即又淡淡道,“这珊瑚骤然没了底座,茎部扎手,你还需上殿,若不小心受伤,怕是折了寓意。”
他向她伸出手,“我来吧。”
姜弥怔愣,一时间竟忘了低头,直勾勾撞上他的眼睛。
宁王并未着朝服,而是一袭青黛长袍,沉而不暗,如同冬夜即将落下时的天光色。衣襟边缘绣着密纹,隐约可见连珠样式,线条利落,带有一股北地特有的劲直。腰间未悬繁饰,只有一条窄革带,扣为暗银色,冷光内敛。
浑身衣料都是冷硬的样子,却被他穿出了出尘谪仙之感。
“姑娘?”他低低问道。
姜弥骤然回神,仿佛手里的珊瑚烧起来似的,猛地塞给他。
宇文阙霄差点没抱住,单手搂住,根茎搁在他的腿上。泥土瞬间染脏了那身锦袍,他浑然未觉,抬手慢慢梳理起那处的杂土。
姜弥脸色微红,意识到刚刚的做法过于僭越,欲盖弥彰道:“劳烦大人。”
她说得干巴巴的,惹来宁王一声笑,“乌姑娘是天生不爱言语?每回见我,只有寥寥数语,倒显得我吓到你了。”
“没有的事。”
姜弥又浅浅应着,还是四个字。
她有些发懵,只要在宁王跟前,总是忍不住想到前世种种,有时候,她也很惊讶,原来在北凉的十年,宁王就占据了大半岁月。以前,她从未有这样清晰的感觉,只会自怨自怜,幻想何时能回家。
日子就在宁王给她读的一章章诗词里滑过。
她忍不住偷看一眼,宇文阙霄仍旧垂着头,指节敲在珊瑚根部,用指腹一点点抹掉上头的碎屑,像是担心弄伤本体,动作带有几分小心翼翼。
眉目认真,清峻眉峰因着那点专注变得肃穆。
行宫相遇时,他神色里总带着一股化不开的哀愁。那时候,他腿疾已深,北凉的天气又是连绵冷意,痛得他常常需要抱着汤婆子,身体也被折磨得形销骨立。
可眼下,那受不住的寒意还没爬上他的眉头。
姜弥恍惚眨了眨眼,犹豫道:“小女子惶恐,承大人多番照拂,无以回报。只愿,大人少劳心神,珍重自身。”
她脱口而出,含着藏了多年的担忧和感激。
刚行至殿内的书吏踉跄扶住门槛,刻刀“啪”的掉在地上,他眼疾手快地拱手,接过姜弥的话头,转圜道:“姑娘一片善心,定是希望殿下身体康健,不知者无罪,还望殿下别怪罪。”
怪罪?
姜弥顿了顿,视线不自觉飘向宇文阙霄,触到轮椅时,猛地反应过来。她只顾着宽慰,完全忘了此时此刻他们不仅是陌生人,还有着君臣之别。
宁王坐着轮椅,她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平头百姓,居然叫他珍重,岂不是往人心窝上扎,可谓大不敬。
她连忙俯身,想要说两句话,可到了嘴边,又觉得无从弥补。
“我……”
“今日在前头喝了几杯热酒,竟有些头晕。要不是姑娘提醒,本王倒是忘了,自己不胜酒力。”
他轻轻笑道,随口扯了个借口就把话题引向无关紧要的小事。
书吏捡了刻刀递过去,宁王就着根部刮掉多余部分,仍不忘问道:“姑娘觉得这样如何?”
他微微抬手,将那株珊瑚放到她眼前,那些泥土顺着动作洒落,溅起些许尘埃。
姜弥顿觉眼眶发酸,仓促移开眼神,默默点头。
书吏拿来了几个底座,有乌木雕成的,底部呈起伏山峦状,刀口隽秀;另有一座白石磨就,圆润平阔,边缘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