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画舫
今日河岸颇为喧闹,才过午后便见河上灯盏次第燃起。
沿岸人家见惯了商船往来,但如此盛大的船式画舫仍是少见。画舫施以朱漆雕栏,船头两盏“姜”字灯笼高悬,朱红绢面,金线绣字,遥望而去仿若一座浮于水面上的琉璃塔,极尽繁奢。
林芪商贾大多以水路发家,姜家亦不例外,以这般规模的船舫会客已算得上万分庄重。
甲板两侧搭着矮架,架上覆着织工精巧的彩毯,毯上列商品,皆为寻常少见之物,宝石、琉璃灯、银壶等物品若干,琳琅满目,叫人轻易便看花了眼。
“听闻此地商贾行商遍及各地,今日允这些胡商上船展物,也是想借长公子来此之势向外头昭告其底蕴所在。”裴昭槿侧目,见她盯着那些胡商看,闻声解释着。
合黎咂舌,这许多玩意儿确实未见过,她走上前,隔着帷帽打量着这些商品,忽而听着一旁传来惊呼声。
她抬眼望去,只见数名贵女皆聚在一处,不知在看着什么,她心生好奇,便也走上前。
被围在中央的是一名异域装扮的女子,穿一件茜素罗衫,袖口窄收,腕上交错着数只银镯,交击出清脆的声响,踝上亦缠着一串碎玉铃铛,赤足踏于毯上。
她的手中捧着一螺钿匣子,其中躺着一枚银蝴蝶簪,蝴蝶不过拇指大小,不知是用何种工艺制成的,落于其上竟有展翅之形。
女子忽而启唇,“小姐们瞧仔细了——”
话音未落,那银蝴蝶竟自行离簪而起,银线掐出的翅尖轻颤着,在众女头顶盘旋半圈后,轻巧地落在了一顶帷帽的纱边上。
合黎睁大了眼,手指轻碰其上,将其接在指尖,那女子见状,已至她跟前,轻笑着于她手中接过银蝶,复又将其置回了簪上。
如此奇妙之物,便是往日瞧珍贵之物都瞧遍了的贵女们,也不由地生出心动之意。
见面前围着的人愈发多,合黎往后退了退,朝一旁的裴昭槿小声说道,“我方才摸到了,那蝴蝶是由一极细的丝线牵引着,想来其精妙之处在于那控线的女子。”
裴昭槿听了,又看了眼那被围在中间的女子,若有所思接话道,“此人看穿着倒是同寻常胡商不同。”
“有何不同?”合黎问。
裴昭槿道:“有一地名曰熵留,其人善毒善蛊,亦善各式精巧物件,听闻熵留四周毒虫瘴林许多,寻常人靠近不得,十分神秘。”
“哦?竟有这种地方?”合黎起了兴致,他这说的倒像是什么妖怪所居之地。
裴昭槿点了点头,无奈道,“我也不过在京中听了些传闻,并不十分了解,所传最多的便是蛊了,我曾听说有一情蛊,让人服下后蚀骨三分,可操控人心。”
有这么厉害么?不管对什么人都有用?
听他又说了一会儿,合黎的视线游离在各物之上,她的脚步倏地顿住,低声同他说道,“是那些道长们,竟也在这儿,不知会不会遇见闻宜他们,我们暂且先避一避。”
裴昭槿朝着她示意之处看去,果真见着了几个熟悉的身影,他皱起眉,目光扫过中层正厅处,已有不少客人往内走,按理来说叶长瀛及姜府众人也该在内才是。
可他们现下便贸然进去,许是会被注意到,还是待稍后众宾客齐聚过后再往内处去吧。
他想了想,指了指船尾后侧,说道,“我们先往那处去吧。”
合黎应声,随他又躲着人流往侧方走了一会儿,此处见不着什么客人,可商贩及仆从打扮之人却多了起来。
于拐角处停步,合黎倏地拉住裴昭槿,小声道,“说起来,商贩上船是被允许携带兵刃的么?”
裴昭槿愣了愣,不知她此言何意,“自是不能,此处宾客众多,又怎会……”
他话未说完,便见前不远处一低着头搬运着货物的仆从忽而踉跄一下,怀中木箱摔落在地砸开了一个小角,露出短剑的一端。
不过一息之间,他迅速起身,警惕地看了周边一眼,又小心翼翼将其盖上抱好,匆匆往舵舱处去了。
合黎侧目看他,摘下帷帽,按住他的肩,强行逼他压低身形,二人藏匿于货箱之后,过了一会儿,便听得一阵驳杂脚步声传来。
裴昭槿欲言又止,见状呼吸亦急促起来。
那些人见周边无人,便也不再演,将头上软帽往地上一摔,对地啐了一口,再看向这周边货物已眼露精光。
“这些个有钱人当我们是蠢货么?雇我们来此搅乱宴局,有意让姜府出丑,可这么大的船宴,四处皆有护卫守着,事发被抓,这姜府的宴是搅了,咱们这些人的命也跟着没了!”
来此的当地富商又岂能眼睁睁见着姜府势起却无作为?他既有作秀摆弄之意,那便怪不得他们有意搅局!
这些匪徒只听钱办事,皆为流窜于山间的亡命之徒,雇他们前来既不用担心被抓后供出背后之人,他们的命贱微末,死了更好,便是不死,于他们这传出去的话又有谁会信?
这道理山匪们自个儿又岂会不知?他们本就过着刀尖舔血的日子,收了银钱来此,亦有其目的。
宴不宴的他们不关心,但这些货物可是实打实的钱!
搞出些乱子来不仅能交差,还能趁机淘些奇货走,这样一举两得的好事哪有不应下的道理?
裴昭槿听了面露忧色,而今他们困在这处进退两难,若被他们瞧见……
尚不等他细想,便听得刀刃刺肉声响起,他小心抬目看去,见一胡商打扮的人倒在地上,腹部扎着一柄短刃。
他应是来此检查货物的,未料却撞见了这事,这般轻易便丢了性命。
照理言此处应是有姜府侍卫和船手守着,可现下一个不见,难不成都已遇害了去?
他的脸色一白,突然抓住合黎的手臂,他已后悔将她带入了这里,叫他们陷入这种境地!
合黎亦纠结地皱起了眉,她倒不觉得这些人能杀了她,打不过大不了变回原形滚落至水中,想来他们也追不住她,可裴昭槿在此却麻烦了些。
他若是要死,她可拦不住啊。
臂上倏地一沉,她看向他,自是看懂了他眼中的愧色和忧虑,欲说出口的“生死有命”四字落于唇边,又被她心虚地咽了回去。
她这几日也算是吃了他的东西,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吃人嘴短……
正厅处忽而传来一道重击声响,引得这些匪徒惊疑看去,舷口附近响起一阵阵尖叫声,宾客及商贩皆乱成了一团,四散而开。
偏偏画舫已离岸了去,他们再逃也逃不出去何地,许多人挤在甲板上,推搡间又是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叫。
山匪们面面相觑,他们还未动手呢,怎的这船宴便已自行乱了去?
难不成是上船欲作乱的不止他们?
愣怔片刻后,他们面上一喜,已顾不得其他,抽出藏着的刀剑,看向那货仓中的箱子。
此地已藏不住,合黎紧盯着他们的动作,趁他们动手的一刻,抓住一堆织锦轻纱混作的东西抛向前,扬起极长的一片。
山匪们也未想到这里头竟还藏着人,一时间竟未能反应过来。
合黎拉着裴昭槿将他拎起身,来不及交代什么,便将他推着往外去。
“跑!”
山匪们极快便反应过来,见着他们顿时红了眼,握紧了刀便挥了过来。
裴昭槿的面色难看,他本就身体不行,若他们当真要追,他是跑不掉的,他看向合黎,已心生绝望之意。
合黎亦知晓他这病歪歪的身子不顶用,她扫过周边,忽而瞧见船尾下落有一隐匿平台,十分窄小却可直通舱壁夹层,她极快说道,“待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