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总是
她现在住在此一事便只有姜玉芙和裴昭槿两人知晓,既是于姜府寄来的,那便只能是姜玉芙了。
可她今日见着她时怎不见她提起此事?且她不是禁足于屋内么?
难不成是下午她去叶长瀛那处送东西时姜府中人解了她的禁足才送来的?
合黎疑惑地蹙起眉,将那拜帖仔细检查了一番,未瞧出有什么古怪之处,将其放在了桌上。
随手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忽感一阵冷风透窗入室,于颈侧伤口上蹭过时她下意识抖了抖,险些未拿稳手中茶盏。
袖中琉璃镜掉了出来正好落于桌面上,映出那处痕迹,她歪了歪头,待看清后脸色愈发难看,不看不知道,仔细瞧来竟是十分明显。
幸而夜色黑沉,未被那群精怪们瞧见,不然定要嘲笑着问她是去何处遭人打了。
思及今日所遇,她烦闷地磨了磨牙,又在叶长瀛身上记了笔账。
合黎刚欲收起面前的琉璃镜,余光间瞥见窗户侧似有暗影浮动。
此时正值夜半,湖面上起了薄雾,小院的窗半开着,纱帘被风吹得鼓胀轻扬,湖面浮着的花灯晕开的暖色藏在雾中几乎看不见了,唯月色清冷,穿透了雾气盈入了室内。
合黎的脸色一僵,看清了那道身影,黑袍裹着颀长的身量,露出的皮肉隐约见骨。
她下意识将手中茶盏扔了过去,待反应过来时竟见着那杯盏当真砸上了他,茶水溅上了他身上的绸衣,他微微仰头,连带着苍白的下巴上也沾湿了些。
合黎有些心虚地别开眼,虽说确是她失手不错,可谁知这般轻易便能砸中?他不是鬼么?为何不躲开?
玲珑大人将此这镜子留在她身上,说是鬼差仍在追他,以免其暴露去。
她十分不情愿,谁愿随身带着装着怨鬼的玩意儿?
她问他,可否将他丢进那酆都鬼城中,毕竟他是怨鬼,既不去转世,那便该去那里。
玲珑大人的神情却十分古怪,轻笑着说道。
“你所说倒的确是个法子,只是他身上怨气太重,丢进去恐怕反而祸害了那处,那里是经由月轮回所管之处,到时候出了问题你愿担起这个责任么?”
合黎自是摆手否认,她同这怨鬼可无关系,才不要沾上他的因果。
好在最后玲珑又说,这怨鬼大多时候都在镜中沉睡,便是醒了也不见得会理她,叫她不必担心。
不是说不会醒么?那为何忽而出现了?
合黎抿了抿唇,看着面前的“人”硬扯出个僵硬的笑,小心同他搭话道,“你,你有何事么?”
她瞧不起他的模样,可又感受到那种极重的窥视感,于她的颈口移至脸上,待她皱起眉时又倏地消散了去。
他并未回话,似乎当真同玲珑大人所言,懒得搭理她。
室内闃静,唯她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合黎警惕地看了他好一会儿,见他无甚动作,稍稍松了口气。
她微微思忖起来,既是怨鬼不能转世,那他怨念所在应是……
她纠结了好一会儿,实在不知该如何称呼他,他并非当真唤作苏璟,又不能直言唤他怨鬼,难不成她也要同那故事中小妖一般,唤他一句小白大人不成?
她的脸色一苦,称呼绕在口中终究只留了后半句,她试探着开口道,“大人……”
“有何想说?”黑袍人淡声应话。
这样快便愿意回话了?
合黎又道,“大人忽而出现是有何事?玲珑大人他……”
“我为何要寻他?”黑袍人的语气轻讽,打断了她的话,“他受枉死追踪,不可长久停于一处。”
“你关心他?”他轻笑出声,话声却听着更冷许多,“生死于他抵不过断尾之痛,他没那么轻易死。”
“你倒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
合黎愣怔,默默往后退了退,眼中警惕之意更重,“大人这话何意?”
他此言是在威胁她么?她的眸光轻动,不由自主地又瞥了瞥那桌上的琉璃镜。
若他当真动手,到时候毁了此物也实是没办法。
黑袍人却只是看了她一眼,并无应话之意。
合黎幽怨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想着,果真是怨鬼不错,说话如此难听,将断尾二字说得那般轻易。
狐妖断尾,那可是重创了,可谓生不如死。
她叹了口气,又道,“玲珑大人所做之事哪儿是我一只小妖能懂得的,我是有话要同大人说。”
他的身形一顿,语气缓了许多,“何事?”
合黎正色着说道,“大人可听说过这么一句话,已往之不谏,来者之可追,何必将自己折磨成这副模样,还是早些投胎去……”
她的话未能说完,忽感颈后一凉,她睁圆了眼,竟觉雾气浓重到连窗纱都重得动弹不得。
如此僵持了许多,黑袍人才冷声开口,“你从谁那里听来的?”
合黎未想到他所问是这个,老实应答,“自是玲珑大人——”的戏折子中。
话没说完,便听得他嗤笑一声,“往事不可追,可恨意长存若不追讨,又岂能两清?”
“你分明并不解话中意,却将此话记得清,只因其为玲珑所言?”
“你就那么信他?”
他的声音愈冷,到最后归于无声的平静。
合黎别开视线,已无了再劝说他的念头,若当真这般轻易就能渡化怨念,又怎会将自己折磨成这副摸样。
至于他的话……
她垂下眼轻皱起眉,忍不住因他的话而问自己。
玲珑会骗她吗?总是。
那她信玲珑吗?总是。
可她的姓名、她的过往,皆来自玲珑。除了他之外,她已寻不到其他什么人可以信了。
好在,她始终愿意相信的一点是,玲珑大人总是不会害她的。
黑袍人站在窗边未再看过她,好似个正在观月的影子。
见他如此,合黎不知为何忽而忆起那一句——“月无穷,两心同”。
此话曾经由他亲手写下,那他现在又在观月,是因仍在想着什么人吗?
他许久不动,合黎坐在桌旁撑着脑袋,过了好一会儿,忍不住生出些倦意,她打了个哈欠,干脆将那琉璃镜扣在杯口,再不管他,转而趴在桌上渐渐睡了过去。
﹉
翌日,合黎是从榻上醒来的,她坐着呆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