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心悦
迟樾垂下眸子,看清裴翊白手上那把剑,蓦得挑眉:“紫宸?祝观澜把剑给你了?”
裴翊白如实回答:“不是给,是借。”
“你在这儿跟我抠什么字眼?”迟樾虽是这样说,但也不由得勾了勾唇。
时隔多年再次看见这柄剑,恍然间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似的,云微书院的时光在记忆里也鲜活了起来。
说真的,还挺亲切的。
迟樾再次抬眼,这是他第一次如此仔细地观察这柄剑。
紫宸剑宛若暗夜寒星,屋内虽灯火昏黄,但依旧难掩其周身的流光。剑柄处并未镶嵌任何宝石,但却一圈一圈雕刻而出繁复的纹路,可见其铸造时的精湛技法。
迟樾见过的兵刃没有八百也有一千,仅仅把其当做一件铁器看待,单说这工艺和样式,紫宸剑也担得起“精妙”二字。他微微蹙眉,寻常人家,应当是没能力铸造这种兵刃的。
在云微书院时他只觉得此剑非凡,但也没有机会仔细端详,如今这样看来,确实是不同寻常。只可惜祝观澜如今失忆,什么也不记得,就算他有心探究,也并没有谁能回答这一切。
迟樾心里越想越乱,正巧他们今夜只能挤在一间客房,干脆趁着这个机会,把积压的问题全部问了出来:“裴翊白,你到底是在哪里找到她的?她受此重伤,难道没有家人照看她么?”
“还有,当年再有十日我们便可以学成下山,她却突然不告而别,到底是因为什么?”
他语气急促,话语脱口,就显得有几分咄咄逼人。
“我能回答的不多,”裴翊白并没有感到冒犯,他垂下眸子,似是陷入了回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当年她提前多日下山,因此未曾领走玉牒。我奉书院长老之命送还玉牒,按照她曾经登记的户籍,前往她家。”
那玉牒是云微堂学成的一种凭证,每个人都有一块,迟樾当然也不陌生。
“但我到的时候并没有找到她。我询问了周围的邻居才知道,她家中亲人被堕骨杀害,估计是因为这件事她才匆忙从书院往回赶。那个邻居说,她那些时日都在追查这件事,当日不在家,一定是去城外报仇了。”
他顿顿,又说:“我在城郊还是没找到人,不过幸运的是,我在崖边找到了打斗的痕迹,猜到她一定是出事了。所以我就沿着崖底的水流往下游找,一天一夜,终于找到人了。”
她大半身子都泡在溪水里,已经完全失去意识,只是手中还死死扣着紫宸剑,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
“她虽然捡回来一条命,但醒来之后就成了这样,”裴翊白直直地看向迟樾,“我不确定她受伤是被人所害还是单纯的意外,所以不可能让她就那么回家,再加上她确实没人照顾,受伤严重,所需要的药材珍贵,很难轻易买到。所以,我才把她带回裴家的。”
“这一点,我问心无愧。”
迟樾只觉得裴翊白会错了意,自己并非在这件事上怀疑他,于是飞速地否认:“我不是这个意思——”
但裴翊白却没有停顿,反而又一次解释,斩钉截铁:“我虽心悦于她,但绝没有趁她失忆,编造事实,故意将人扣在身边。”
四下瞬时寂静。
唯有灯芯爆开,发出短促的一声。
“我……哎呀、你……”迟樾张嘴,好半天憋出来一句:“你这话跟我说什么?你那么有本事,你怎么不去隔壁说?”
迟樾看着对面之人依旧不动如山,没由来一股子恨铁不成钢,“你倒是给正主儿说啊,这种事,我又不能帮你转告。”
裴翊白也并非未曾动过这个念头,只是那个时候他想,裴家是个无底洞,不该平白把别人拉进来受苦。
后来,祝观澜失忆,他又想,总不该趁人之危。
再等等也没什么。
“闷葫芦一个,有你后悔的时候。”迟樾长叹一口气,“如果……那如果明天熬不过去,你不会后悔么?”
“没什么后悔的。”
裴翊白坐直身子,又认真道:“说起来,如果我真的出事,那么就请你暂时照看一下观澜吧,别让裴家找她的麻烦。”
“这才是你给我传信的目的么?你是不是……没觉得自己能活下来?”迟樾笑意凉凉,他觉得自己清楚了关键,言语间也夹杂了几分阴阳怪气,“这算什么?临终托付?”
“你倒是大方。”他倚靠在柜旁,漫不经心地问:“我很差么?你怎么不担心担心我?”迟樾朝隔壁抬了抬下巴,一副存心看热闹的模样。
“你不差,但是——”裴翊白眼神扫过来,他甚至还笑了一下,说出来的话却没半分客气:“你要是也喜欢她,咱们俩做不成朋友。”
“啧。”迟樾觉得裴翊白有时候也挺能气人的,他挥手扇灭烛火,直接截断这个话题,催促道:“睡觉。”
*
一夜无事发生。
祝观澜推开门找人,旁边的屋子却已经空空如也,只在书桌留下一张字条。
字条上只有三个字——“买镜子”。
她不由得笑了一下,收好字条又转身出去,抬眼就撞见了不远处的张魁。
他嘴巴里叼着半个包子,手里握着个大扫把,开口与她搭话:“祝姑娘,今天要去哪里追查?”
她晃了晃手里的卷宗,“先不出去,我想再看一遍卷宗。”
这卷宗记录了三本,昨日回屋后匆匆翻阅一遍,祝观澜总觉得漏掉了什么。
张魁听到她这样说,突然有点不好意思问:“这卷宗……如何?有用么?”
祝观澜这才想起对面扫地的男人,实际上却是青絮县中的画像师,不由得点头:“当然,记录的很完整。张大哥,你画的图也很仔细。”
这一句不是吹捧,是实话。
“能有用就好,”张魁得到得到认可,飞速笑了一下,又说:“其实,这些都是姜兴长老从前整理的,我只会画画而已。你别看他整日醉醺醺的,实在是因为心中苦闷,他从前也是个厉害的人。”
“姜长老他……其实也不是每天都那样,他前几日还带人去戒山上寻山匪,只不过一无所获罢了。”
祝观澜点点头,她想起三人昨日的推断,刚想借机询问一下,只听见青玉轩大门处突然“砰砰”作响。
女子的声音隔着厚重的大门传进来,“出有人么?有人么!我找姜大人,出事了!”
大门打开,孙若芙苍白的面容映入眼帘。
她没想到祝观澜也在这里,先是惊讶了一下,接着面上又瞬间被愁色笼罩。
昨日一见,孙若芙便莫名地信任面前的祝观澜起来。
她不再寻找姜兴,绕开张魁,几步冲到冲到祝观澜身边,焦急道:“死人了……又死人了!”
寒冬料峭,她来得匆忙,半截手腕漏在外边,也不知道是冻得还是吓得,一双手微微颤抖起来。
祝观澜轻轻按了按她的手,“不着急,慢慢说,谁死了?人在哪?”
“在我家。死的是昨天、昨天那几个,在你们后边来的猎骨人,三个。”孙若芙有些语无伦次,“萧什么……萧什么怀。”
祝观澜眉头蓦得皱了一下。
她虽然讨厌萧亦怀,但骤然听见死讯,还是不免顿了一下。
“萧亦怀?!”张魁显然更加震惊,“他死了?”
“他不见了,死的是他身边的那两人。昨夜他跑到我那里追查堕骨,说着说着便要住下。”孙若芙抿抿唇,答道:“我想着说不定真有什么线索,便答应了,反正家中也没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