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长剑
华灯初上,夜凉如水。
三个人随意买了些吃食,抬脚向姜兴的住所走。
那青玉轩还剩下两间客房,虽然面积不大,但算得上干净整洁。白日里看门的张魁邀请他们住下,几人便也没有拒绝。
裴翊白眼见祝观澜从出门后,就一副凝重的样子,不由得问:“屋里有什么异常?”
祝观澜手心里握着刚买的糖葫芦,答道:“柜子、梳妆台、床,孙若荷。”
“嗯……孙若荷?”迟樾听完,有些不可置信:“你是说,那姑娘把姐姐的尸身一直放在卧房里么?”
听起来有点惊世骇俗。
“说是没钱买棺椁。”祝观澜点头,“我看了孙若荷的尸身,她的脸损毁极其严重,那个程度跟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裂面’两个字实在太轻。”
迟樾随即点头附和:“我把几本卷宗看了一遍,和你描述得差不多。”
他随意将卷宗朝她的方向递过来,感慨道:“你看看,这上面还有几张凶案发生的房间图呢,估计是张魁画的,很详细。”
祝观澜却没料到他突然的动作,一时停在原地。
这一路上,糖葫芦的味道总是一股一股地往鼻子里钻,让人食指大动。此刻她右手握着糖葫芦,左手掀开面纱,正轻轻咬下一口,倒也没第三只手去接了。
“咔嚓”一下咬碎糖壳,她说:“裴翊白,你帮我拿着。”
甜滋滋的味道在嘴里化开,祝观澜眼见裴翊白停留在案卷的目光,不自觉又问:“你怎么想?有什么新发现?”
手里的册子裴翊白看过一遍,他想了想,答道:“或许是……镜子,很多房间都有镜子。”
镜子?
祝观澜又想起孙若荷房间的那面铜镜,古朴、沉重、斑驳,站到前面模模糊糊的一个人影,镜内的一切都被染上了一层昏黄,抬眼望进去,又给人感觉好似一口枯井,干涸又幽深。
她有几分明白裴翊白的意思,“你觉得,裂面姬是从镜子里‘钻’出来,然后杀人的?”
听起来有道理,毕竟孙若荷卧房布置得如此简单,如果不是破门而入,裂面姬总不好是从床底、柜子里钻出来的。
裴翊白又道:“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堕骨的秘术往往与其执念、偏好相关,我想……如果镜子是裂面姬的执念寄托物,那么她能够使人脉络逆流而死,大概也就也说得通了。”
镜生虚影,左右颠倒,痕脉逆行。
迟樾几乎是瞬间就接受了这个可能得说法,只不过,好像还差了点什么。
他想着蓦得一拍脑袋,说道:“照这样说就不好了,青玉轩的客房应该没镜子,裂面姬找不到我们怎么办?”
“得赶紧买几块儿去,天色不早了,一会儿铺子全都关门了。”
行动的强者——迟樾边说边退,转身便走,“你们先进去吧,我买了就回。”
青玉轩就在眼前,听见外边说话的声音,门内的张魁先一步开了门,却瞧见迟樾一路远去的背影。
“哎?怎么走了?”张魁挠挠头,不解道:“祝姑娘、裴公子,出事了么?”
“没有。”
祝观澜只答了一句就停住,她总不好告诉张魁,迟樾是要去买面镜子,试试看能不能将裂面姬给“引”过来。
“那迟公子这是去哪?”
“……找吃的。”
裴翊白长得周正,又总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即便是说假话,也给人种一诺千金的感觉。
张魁立刻就信了,“不吃东西可真不行,夜里容易睡不着觉。”
祝观澜此时有点庆幸自己带了面纱,她听到张魁的话,可做不来裴翊白那般毫无波澜的模样。
她低头轻咳一声掩饰过去,拉着裴翊白往里走,还不忘给张魁道别,“张大哥,明天见。”
张魁点头,招手笑着回:“明天见。”
*
安静,只有浅浅的呼吸声。
祝观澜取出一点莹白的药膏,轻轻点到裴翊白肩膀的伤口处。
伤口处已经开始慢慢生长,只要他不再次撕扯伤口,总归会一日比一日要好。
更令人担忧的还是旁边的灵痕。
祝观澜端着烛台俯身凑近看,此时那处已经紫得发黑,她看得出神,一时没忍住抬手碰了碰,只感觉裴翊白猛地向后撤了一点。
一触即分。
祝观澜被这动作惊了一下,忙把烛台放好上前问:“很疼么?”
裴翊白瞬间就明白她理解错了,但又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能一边把着急把衣服穿好,一边回答:“还没发作,没感觉。”
“三年了,咱们虽不是朝夕相对,但好歹也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我居然都不知道。”祝观澜双手手指绞在一起,说到此处,忽得自嘲一笑,“如果我从前——”
“不要这样想,”裴翊白也轻轻摇头:“我想隐瞒,谁都发现不了。”
“你怎么还挺自豪的?”祝观澜心底仿佛被绞了一下,她声音很轻,仿若叹气:“我只是觉得……可惜。”
她知晓得这么晚,能做的又那么少。
只剩一日,他们就要共同面对生、或者死。
裴翊白眼见她眉头又皱了起来,再次开口:“别难过。从锢痕术第一次发作,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他表情里释然更多,“在大部分的设想里,我一位……我应该会一个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离开。”
“但现在有你,还有迟樾。”裴翊白低声道:“如此说来,现在的情形好像也没那么差。”
祝观澜安静地听,听他平静地讲死亡,突然发觉自己似乎没预想那么豁达。她忍住其他情绪,扯出笑,干巴巴地说:“明天过去,一切都会好的。”
“嗯。”裴翊白顺着她的话点头,“希望那裂面姬别太难对付吧。”
说到此处,祝观澜动作猛地一顿,她解开吞墟袋在里面翻找,“去孙家走了一圈,差点把这事儿忘了。”
今日萧亦怀“炫耀”他那把配剑的时候,祝观澜便已经做好决定了。
裴翊白的兵刃留在了裴家,但长剑,她这里还有一把。
那是她的配剑。
她这些年力量被桎梏,无法自如地调动它,而这配剑本身又过于沉重,不便使用,久而久之,这把剑便被祝观澜束之高阁。
如今,也能派上用场了。
虽然裴翊白不可能完全调动出剑中力量,但有“一剑傍身”,总好过“空手接白刃”。
她把长剑抱在怀里,沉重又冰冷。剑身修长笔直,剑柄是深邃的紫色,在灯火的照应下泛着一圈华光。
心底一股熟悉感油然而生,祝观澜猛地拔剑出鞘,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最后“唰啦”一声插了回去。
她握着剑走至裴翊白身前,抬手递出,“拿着,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