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前尘沧州梦
那一夜,澜相怡记不清是怎么熬过去的。长久闲置的院落,竟只有一间寝室,一张床。而当洞房夜当晚,他们都被夏嬷嬷手下的那群下人们,锁在了新房。
不久后李翎安静了下来,他无言瞧着她。暗自愤愤咬牙,但心底长久的积怨,在自幼的教养面前,使得他难以在这种情形之下表现出冷言嫌恶。
少女缩在床榻的最里面,抱着双膝,虽未哭但脑袋却一味埋在膝盖之上,不肯抬头露面。这一景象,使得李翎难以想象,眼前之人竟会是昔日骄蛮喊着‘没有她得不到的东西’的明惜郡主。
少年在床边坐下,瞥了她一眼,最终褪下靴子,躺在了床榻的外侧,背对着澜相怡。
“我不碰你,你最好也别碰我。劝你往后老实安分些,别动不该有的心思。否则,只会令我厌烦。”
“... ...”
澜相怡听着此话,显然也听进去了。甚至连她睡时,都主动与李翎隔开了挺大的距离。然而夜梦之中,似闻到一股舒心的好闻香味,她梦见有一个很大的枕头出现在自己跟前,故而便忍不住靠近抱了上去。
原本不安宁的她,后半夜竟未再因梦魇难受。
“... ...”
反倒是现实中,忽觉有什么压着自己的李翎,睁开了眼,刚欲查探情况,扭头便撞见了一张近在咫尺的脸。怀中缩着一个柔软人儿,使得看清情况的他一时懵了。
“不是说叫你别碰我,澜相怡你烦不烦?”
话落,他主动将睡深了的姑娘推开。重新盖好被子,背过身睡了。结果...第二日清晨...
澜相怡一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铁青的脸。她没有说话,只是脑子有点睡懵了,扫了一眼此刻情景,发觉他们竟是抱在一起睡的。
“不是你说让我别碰,怎么我会在你怀里?”睡懵了的澜相怡,全然忘了留意,此刻是她整个人缠在李翎身上的。
“?”
“呵。”李翎听此话,先是面露不可置信,随即瞧她的脸,冷笑一声,一把将人推开:“此话,倒亏得你能问出口。”
少年半坐起身,最终穿上鞋,起身走至门前,试了一试后发觉,锁开了。见状他便很快出去了。
往后的时日里,每当夜里,新房的门都会被人暗里上锁。但倘若他们二人后来都无意愿返回寝房,便会有人来劝,直至磨得人耳根子都烦了。
澜相怡被劝烦了,最终也就认了。可李翎却不好劝,那些下人一口一句‘郡马’的叫唤,随即天黑便劝说他返回寝室与郡主待一起。有时将他惹急了,李翎是会动手的。
直至闹得动静大了,惹来夏嬷嬷。犹记得一次,李翎打得周围护院倒地,其中主动将他惹恼的,甚至还被他刺了一剑。
那是夏嬷嬷来了以后,微眯起眼,道:“郡马,您这是何意?”
“什么郡马?我是被按着头成的亲,何时答应了要做你公主府的郡马。自古婚事便该由父母定夺,想请我来做这郡马?行啊,嬷嬷你去阴曹地府里替我过问一番爹娘。”李翎讥讽故意道:“他们没有意见,我便无异议。”
“可您玷污我们郡主的清白,也是事实。李公子,你们是在公主面前拜过堂的。”夏嬷嬷对李翎的讽刺不以为意,只是从容笑道:“你可莫忘了,李氏家训。”
“... ...”
“郡主是您的妻,您是她的丈夫,公主府的郡马。”夏嬷嬷:“所以李公子,无论您认不认这个郡马的位置。您毁了一个姑娘的清白,是不是该担起责任?否则,您认为您眼下行径可曾担待得起自己的姓氏、包括李光魁老将军的孙子及江陵学府齐先生学生的名号?”
“... ...”
当时澜相怡就在不远处旁观,不得不说,夏嬷嬷压人是真的有一套。她三言两语,给李翎扣上一顶‘责任’的帽子,便压得他说不出话。同时,她更是搬出了李翎曾享受的那些名号,深知他的品性、自幼所受的教养及家训规范,知道他做不出抛妻之举。
这等行为,在李翎这等文才子眼里极为可耻。若被别的同僚听闻,其品性更会遭到质疑,认为连家事都处理不好,更别谈公务要事了。
只听哐当一声,李翎丢掉了手中剑。重新负手站立,面色转瞬变得从容,毫无怯色,“嬷嬷。你与长公主,最好能关我们一辈子。”
留下此话,李翎便往寝房方向走了。待到走到澜相怡身侧,他顿住脚,黑沉着一张脸,道:“澜相怡。往后我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你也会是我李翎余生唯一的妻。但...”
“别指望我能对你动情。”李翎道:“我能容忍跟你相敬如宾过一生,但不会喜欢你。现在不会,往后也不会。我...”
澜相怡主动接了他的话:“你讨厌我?”
李翎沉默一瞬,抬眸对上她,“... ...”
他没有接话,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他便返回了寝房。那段时日,澜相怡是隐约看出了什么的。母亲与夏嬷嬷,似乎希望她怀孕。至于理由,前世的她不知道。但结合重生的一遭,这个理由,她似乎想明白了些。
李光魁若有了曾孙,得知消息,还怕不现身?孙子不行,便用曾孙。故而澜相怡与李翎在冷院的时间里,几乎不曾主动同房。对于这一点,她推测当时李翎应当就已经看出来了。
那段时光,每每到了夜间,他们也只是同榻而眠,什么也不曾做。但有一点,澜相怡还是改不掉会主动凑上前抱他睡的毛病。
起初一两次还是睡熟无意之举,到后面澜相怡已经很难克制不偷偷抱着他了。故而每每都是装作是无意的。
尤其是每每在冷院里越发压抑,时常感觉自己快疯时,她就会在夜间偷偷往他怀里凑,汲取这最后的温暖。好歹,他怀中的温度不冷,能令她安心。
李翎一开始会推开她,主动与她隔开距离。后来似乎发现这样没用,便也任由着她任性了。但其实主要是,她渐渐发现他似乎并不反感她睡觉总爱往他怀里钻的行为。
一开始她不懂为何,明明他嘴上说着不喜欢她。可后来直至一次深夜,半夜梦醒,迷迷糊糊间她听见了几句自言自语的低语:“爹娘被斩首,爷爷嫌我是文生。公主当我为人质。落得此等境遇,而今竟只有你愿主动来抱我...”
“明明父亲生前不断与我念叨...说你是一个可爱的好姑娘,我本还期待过婚事。怎么...怎么就会变成这样...”
“倘若泰康帝还好好活着,倘若他那时不曾出事...而今会不会不一样...?”
那一夜,她听见了哽咽声。也头一回感受到李翎主动回抱住自己,而非她主动缠着他。
说到底,前世那时的李翎,也不过才比她大一岁。不是她重生后,遇见的那个十八的少年躯壳里,装着青年李翎魂魄的他,而是一个真正未弱冠的少年。
十八的李翎,是一个爱逞强、嘴硬心软、也爱故作早熟强撑的少年郎,纵使有委屈也不敢表露,只会在夜间抱着她抽泣。
二十出头的李翎则不一样了,他经历了更多,更疯、更会藏、也更像那幽冥爬出来的恶鬼。桐伍寺月下的那些话,那两起命案与他有没有关系。她不知道,但她能感觉到,真正熟悉了他的人,会极度怕他。
但她不会怕,因为他会在她面前扮演十八的李翎,与她吵闹。
自那以后,她便养成了抱着他睡的习性。那一年,他们不曾主动同房,唯有的几次,还是房内被下了合欢香。但李翎是一个谨慎的人,他不可能让她怀孕。
因而整整一年期间,澜相怡的肚子都不曾有动静。终于...长公主的耐心被消磨光了。她听了夏嬷嬷的建议,去讨了圣旨。打着‘保护’女儿远离京城是非的名义,将她贬去了沧州。
那时她曾最后见过一次母亲,她没有说话,似有些不舍地前来看过她一回,奈何最终还是狠心走了。父亲没有来过,据说是被拦了。母亲怕他救人,放李翎与她跑了。直至被贬为庶民,被送上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