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前尘沧州梦
澜相怡耷拉着脑袋听着这一长段的唠叨嘱咐话术,无一不在表明,李翎确实不放心她能照顾好自己。
“我不在的时间,顾好自己。至于安全方面,你不用担心。倘若被骚扰欺负,撞见一位蒙面的姑娘护着你,甚至跟着你。你莫要赶她走,请她到家中喝口茶也是好的。她无恶意,只是会默默护着你。”
澜相怡抬眸,问他:“这个人是谁啊?”
李翎故弄玄虚,没有挑明,那副眼神弄得澜相怡下意识以为,他口中的人,她可能会认识。但转念一想,又不太可能。
唯一可能护着她的茉香...估摸也已经没了。两月前京城那边传来噩耗,闹得很大,说是公主府起火了,火势笼罩了整个府邸,一片火海,无一人逃生。茉香她...不可能再来护着她了...
她是舅舅专程命人训练、随后由母亲精心挑选出来的护卫婢女。而无一人逃生的消息,也预示着茉香的结局。她怎么也没想通,她竟然...也没能逃出来...
她跟着公主府一起,葬身火海。
“你便当是我为你暂时请来的护卫吧。对了,那名护卫的脸毁容了,曾是被烧伤的,故而常会佩戴面具。你莫要犯好奇心去碰人家的面具,而且这名护卫也不爱说话。你留意莫要叨扰,若她出现,你也不用多管。该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明白了吗?”
“明白了。”
也不知李翎是故意,还是另有原因。提及这名护卫时,他特意咬重了烧伤二字。但他后来又补充,说此人只是暂时会留下看护她,等李翎回来估摸就要走了。
嘱咐完一切,他松开了她。顺着拿起刚才收拾的行李,似乎便打算走了,“不早了,我也该去赶路了。”
澜相怡见着他摆手冲自己告别,半张着口,想要求他多给自己抱会儿,毕竟往后很长一段时日,就没得抱了。奈何瞧见人已快走至门前,脚下上前一步,她也开不了这个口。
在沧州养成的怯懦性子,使得她不敢跟旁人提要求。故而她也只好跟上去,将人送至院门外,无言朝着他远去的背影挥手。
李翎走了以后的那个夜晚,她并不好睡。她习惯了抱着人,闻着那股幽幽的浅淡桂花香入眠。这个习惯,从冷院起就养成了。
她夜间睁着眼睛,也不知裹着被子在床上呆了多久方才不知不觉入眠。入睡前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有人进了院子。顺势看去,只见一道戴面具女子的身影出现在月光照耀下的窗前。想来应当是李翎说的护卫吧。
“郡主...”
半梦半醒间,她听见那道身影哽咽着唤了这么一声。随即便睡了。
隔日澜相怡难得天未亮便醒来了,她揉了揉眼睛,换上袜子绣鞋,前往梳妆台前坐了下来。铜镜里照出来的,是一张因未曾睡好而有些浮肿、宛如馒头一样的脸。
她的眼睛里还有红血丝。
“这就得开始适应一人睡了。”凑近一瞧铜镜里比以往都要大一倍的脸,她无奈叹了口气,拿起木梳开始梳头,用发簪盘发,“若是茉香在就好了,她会的发髻可比我多得多。”
待头发梳理好后,本打算去打水的澜相怡刚走出房门,便瞧见了不远处的石桌上,放置着一盆清水、面帕、甚至是漱口杯、牙粉盒、小牙刷等,竟有人一应帮她提早备全了。
“?”
澜相怡好奇走了过去,左右环顾,竟不曾瞧见有人。直到目光扫到一处无人能留意的角落,瞧见了一个身形似女子,腰间挂着佩剑,带着面具的姑娘。
二人撞上视线,空气寂静了几分,澜相怡咽了咽喉咙。没敢吭声,也没敢打招呼。她的气场瞧着有些冷,并不好让人亲近。
迟疑半晌后,她才紧张结巴地朝那边说道:“谢...谢谢...”
洗漱完毕后,到了早膳时间。澜相怡独自来到厨房内,盯着灶台发了许久呆。内心斗争了好一阵,最终背手扭头什么也没做,走出了厨房:“算了,今儿我想吃点好的。明日就去寻王婶子学做菜。”
这一日,早膳时澜相怡在街边小贩处买了包子充饥。午膳、晚膳她自然是去了酒楼,装了几叠菜饭在食盒中带回家。她没有点很多菜,也就足够二人吃的。毕竟顾虑着那名护卫,怕她也饿肚子。
起初那护卫不愿,总在摇头。但见澜相怡一直唤,甚至在用早膳时,塞了好几个包子到她手中,便没法子了。只能跟着澜相怡一起,不过她没吃。毕竟戴着面具不方便。只是收下了,似乎是等晚些自己独自一人时,自行会吃。
到了晚膳时,女护卫依旧被她唤来同坐。但她没有动筷子的意思,澜相怡见她迟迟没有反应,也有些无趣了。
只好对着安静的护卫,自说自话了起来:“说来,我曾经有一年不算好的经历。那段时间,感觉可真不好受。”
面具护卫:“... ...”
“我母亲是公主,她身侧有一名嬷嬷。很严厉。因我犯了一次错,母亲将我关在了公主府后院一个闲置很久的院子里。记忆最清晰的一次,是母亲坐在院子中堂内正上方的八仙椅上,盯着嬷嬷派人按着我和相公拜堂。他们给我们各自披上了嫁衣与婚袍。有两名婢女负责摁着我,另外有四名太监死死摁着我相公。”
“我们就这样...在母亲与嬷嬷的见证下,强行拜了堂。那时,母亲气场很强很冷。冷得把我都吓到了,拜堂时,我的盖头戴得不稳,自然看见了和自己拜堂时,相公的眼神。”
“我清晰看见了。他的眼里,是恨。他恨我。”
顺着澜相怡的话,时间仿佛回溯到了当初冷院拜堂之时。当夏嬷嬷用冰冷且带着嫌恶的声音喊出第一句‘一拜天地’时,她眼底尽是惶恐。
她听见了夏嬷嬷的嫌恶,感受到了母亲的冰冷。左右两侧的婢女大力摁着她,其中有一人在感受到她的挣扎后,躬身在她耳侧低语:“郡主莫动。您若不老实,公主可会不高兴的。想来您也不想被公主讨厌吧?”
听此,她身躯为之一僵。再没了剧烈反抗。
在侍女们按着她朝门外方向一拜时,恍惚间她听见一道熟悉且近乎咬牙切齿的声音:“放开!”
是李翎,他仍在挣扎。
在一拜堂后,夏嬷嬷忽视了李翎那句‘放开’,转而继续喊出了下一句:“二拜高堂!”
阴云遮盖了太阳,堂外站立的太监们持续吹响着唢呐喇叭。这明明是充满喜庆的仪式,然而天色昏暗,大风呼啸,风声伴随着唢呐声传到澜相怡耳中。
堂屋内无宾客,唯有一位面色冰寒,端坐高堂的永明公主。
余下的便是一位老嬷嬷、一对套着喜服的少年新人,两名婢女、四名太监。在那句‘二拜高堂’落下,澜相怡被按着转身,正对高堂席位。
她低眸透过盖头所露的光景,看见数双鞋子,四名太监的脚围着一位一袭红袍的身影。李翎不是澜相怡,他会武,但虽为书生,却也有些许蛮力,故而能觉察到四位太监在控制挣扎少年时,似乎格外的辛苦与吃力。
最后,她看见了高堂席位之上一双绣工典雅、镶嵌着珍珠的弓鞋。
又一拜后,嬷嬷的声音三次响起:“夫妻对拜!”
直至这一声,她第三回被按着调了方向,盖头也在此刻歪斜了几分。夫妻互拜堂之际,对面原本挣扎剧烈的新郎官,在被按着头拜下时,似乎连着反抗也没有那般如起初第一拜时激烈了。
全程三拜,澜相怡看清了盖头与身上嫁衣的喜庆红色。明明是她最爱的颜色,可那一瞬她只觉得讨厌。因为那身嫁衣预示的不是喜事,而是抛弃。
母亲,不要她了。
没有人想要她,没有人愿意接受她。即便是生养她的母亲,也在那时决心不要她了。当夫妻对拜完毕后,恍惚间她仿佛听见夏嬷嬷的低语。
“两个白养的废物,毫无丁点价值。”夏嬷嬷:“当真是...不知廉耻。”
礼毕,她与李翎几乎再无继续挣扎反抗的力气。夏嬷嬷居高临下地走来,走至李翎跟前,说出了那些虚情假意的话。
仅听语气,似在故作关怀、又似语重心长,又似极力维持着冷意。而这些,均是在前世不知道嬷嬷真面露的澜娘子所认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