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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灯引》

18. 鸟祸迷踪

叶轻舟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咔咔响了几声。他抬头看向庙顶——幻面已经不在了,只留下一片被踩碎的瓦片。

“跑了?”他问。

祁佳年点头:“跑了。往东边。”

叶轻舟眯起眼睛,盯着东边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夜空,沉默了片刻。

“那就追。”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去吃饭”。

祁佳年看着他,忽然开口:“许星河的事怎么办?”

叶轻舟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月光落在他侧脸上,照亮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某种情绪——很快,快到祁佳年差点没捕捉到。

“有什么好不好办的。”他说,声音忽然轻了很多,“那个畜生说把他吃了,吃了就吃了呗,我又不能把他变回来,回去老老实实给元清子交代,英勇献身,追思前贤。”

祁佳年沉默了一瞬:“你就信了?”

叶轻舟转过头来,看着她。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被告知同窗被妖兽生吞活剥的人。可他的眼睛不是平静的——那双眼睛里烧着一团火,不大,但很亮,像是暗夜里最后一盏没被风吹灭的灯。

“信不信的。”他说,“都随便。”

他说完,转过身,朝东边迈步走了。

祁佳年心想,多多少少这事也算叶轻舟求着许星河来的,眼下许星河出事了他却这幅没心没肺的样子,着实令人心生寒意。

心中咒骂几句后,她才收回目光,跟上了他们的脚步。

夜风从东边吹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烧焦的木头,又像是某种腐烂的花。远处,山林深处,隐约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在夜色中回荡。

走出武谭镇西北二十里过后,出现了有个村子叫何家坳的地方。

说是村子,拢共不过七八户人家,零零散散地缀在山脚下,像是谁随手撒出去的几粒豆子。刚进入何家坳,江飞尘就撞鬼似的嚷嚷道:“我的八卦锦囊!哪儿来的臭鸟,给我站住。”

祁佳年抬头一见,大为吃惊,果不其然,不知从何处飞来了一只鸟,薅走了江飞尘腰间悬挂的八卦锦囊。

然后江飞尘就抓狂地冲了上去。

祁佳年追着江飞尘跑进村口的时候,天还是亮的,可等她一脚踏进去,雾就起来了。

那雾来得蹊跷。不是从山间慢慢漫下来的,倒像是谁从天上兜头泼了一盆浆糊,刷地一下,前路后路全糊成了一片。祁佳年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已经不见了,只有灰蒙蒙的白,厚得像一堵墙。

“江飞尘!”她喊了一声。

没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声音被雾吞了个干净,连回音都没有。

她攥了攥袖中的炊烟笛,深吸一口气,循着方才记忆中江飞尘消失的方向摸过去。青石板路湿滑滑的,长满了青苔,脚踩上去无声无息。两侧的土墙低矮,墙头上长着枯草,在无风的雾里纹丝不动,像一排沉默的守灵人。

整座村子安静得不正常。没有鸡鸣,没有犬吠,连风声都没有。只有她自己脚下的脚步声,和越来越快的心跳。

然后,她听见了。

“啪——”

一声脆响,像是谁抡圆了胳膊扇在了一张脸上。那声音又脆又亮,在这片死寂的雾里炸开,简直惊天动地。

紧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哭嚎,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翻,“你个杀千刀的!你偷看我洗澡!你不要脸!”

祁佳年脚步一顿,嘴角抽了抽。

她几乎是循着那哭嚎声一路小跑过去的。雾太浓,看不清门牌,只能顺着声音摸到一扇半掩的木门前。里面闹腾得厉害——女人的骂声、摔东西的声音、还有江飞尘那熟悉的、带着哭腔的辩解:“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是来找东西的!大姐你听我解释。”

祁佳年推门而入。

屋子不大,逼仄昏暗,一张歪腿方桌,几条瘸了脚的条凳,灶台冷冰冰的,连口热水都没有。地上横七竖八地散着几件粗布衣裳,还有一个翻倒的木盆,水洒了一地。

正中央,江飞尘趴在地上,双手捂着半边脸,从指缝里露出来的那半张脸红得发紫,肿得像发面馒头。

“你……”祁佳年话没说完,就看见蹲在墙角嚎啕大哭的女人。

那女人看着三十来岁,头发湿漉漉地披散着,身上只裹了一块粗布,堪堪遮住要紧的地方,露出大片白花花的肩头和胳膊。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整个人抖得厉害,一边哭一边用手指着江飞尘,那根手指头都在哆嗦,“你……你光天化日私闯民宅,我要上衙门告你状!”

“我没有!”江飞尘从地上爬起来,脸肿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可声音还是中气十足,“我是来找我的锦囊的!被一只鸟叼进来的!”

“你放屁!”女人抄起脚边一只木鞋就砸过去,江飞尘抱头鼠窜,“我活了三十八年,就没见过偷看人洗澡还带编故事的!”

门被推开,叶轻舟和邵梁也赶到了。

叶轻舟靠着门框,先看了看地上那滩水,又看了看江飞尘那张惨不忍睹的脸,再看了看裹着布哭天抢地的女人,沉默了片刻。

“飞尘,”他说,语气真诚得不像是在调侃,“这是你的风流债吗?”

江飞尘瞪他。

“你口味挺重的啊。”叶轻舟补充道。

“我冤枉!”江飞尘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墙上,“我是追着那只鸟进来的!那只鸟叼走了许宗师的八卦锦囊!那玩意儿多贵重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弄丢了赔得起吗?!”

那女人一听这话,哭得更大声了:“你还骂我是鸟!你偷看我洗澡还骂我是鸟!你有没有良心!”

江飞尘:“……”

叶轻舟靠在门框上,嘴角抽了抽,忍笑忍得很辛苦。

祁佳年没空理他们。她的目光扫过屋子,落在门后的角落里……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缩在那里,瘦得像根豆芽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头发乱蓬蓬的,两只眼睛又大又圆,怯生生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

小女孩的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锦囊。

祁佳年认出来了:那是许星河的八卦锦囊,灰蓝色的缎面,绣着暗纹,边角被小女孩攥得皱巴巴的。

“那个……”祁佳年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一些,“小姑娘,你手里那个小布袋,能给姐姐看看吗?”

小女孩犹豫了一下,偷偷看了一眼她娘。那女人还在哭,顾不上她。小女孩便把手伸出来,将锦囊递给了祁佳年。

“还有一只鸟儿,”小女孩忽然开口,声音细细软软的,“很漂亮的鸟儿。它飞进来,把这个小布袋丢在地上,就不走了。”

祁佳年接过锦囊,指尖微微一顿:“鸟儿?什么鸟儿?”

“就是……”小女孩比划了一下,“这么大,羽毛是灰褐色的,翅膀底下有一小撮白毛,很好看。我给它喂了水,它就一直在我怀里,不飞走。”

她说着,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只鸟来。

那鸟不大,缩在小女孩掌心里,羽毛蓬松松的,像一团灰扑扑的毛球。它不怕人,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看见祁佳年,轻轻抖了抖翅膀,翅膀底下果然露出一小撮白毛,白得像雪。

祁佳年盯着那撮白毛,呼吸忽然一滞。

她认得这种鸟。

当年春江秋月举办隆重的“银翎神女”封神大典,百鸟来朝之际,来最多的就是这种鸟。灰羽白翼,性情温顺,自古便是祥瑞之兆。它们不伤人,不害物,只喜欢在灵气充沛的地方筑巢。传说它们是和平的使者,所到之处,争端消弭,灾厄退散。

可这种鸟,不该出现在这里。

它们胆小怕人,寻常连村子都不敢靠近,更别说主动飞进一户陌生人的家里,叼着锦囊丢在地上,还乖乖地让人抱在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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