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帝王之思

午后日头毒。

四月的天，早上还凉，过了中午就晒得夯硬。官道从麦畦中间穿过去，尘土叫前头的车轮碾起来，扑在后队人脸上，竟然是烫的。队伍走得慢悠悠，前头王车的旌旂一动不动，日头底下，旗上那族徽的金线晃眼。帝辛在队首坐了一整日，午间停了一刻，只用了半碗羹，还是内侍哄着进的。用完又坐直了，像没事人一样。

妲己在廥队中段。过午的时候她正核东鄙第二批刍粟牍，一旁的廥吏接了牍，欲言又止。这几日他跟着这位女将廥，感觉她和大王是一类人，都是累死自己的人。他心里敬她，也怕她，主要怕的是舆论，眼下她跟王同乘一车的事，队里已经传开了。

妲己讲教的话音没落，前头传话过来：王厥过去了。

她搁下笔。“还有热？”

“热没退。晒了一路，方才在车上栽了一栽，叫车右扶住了。”

她吩咐廥队照常走，牍照核，垛照码，自己去了前头。

王车的帷裳放下来了，里头闷着。帝辛歪在茵上，脸有些白，大冠搁在一边，发髻散了半边，汗把中衣浸得透湿，贴在身上。妲己才发现，昏过去的人眉头还是锁的。

亚旅在车外问，要不要停车告祭，歇一歇再走。他说王昏了，队伍不能停，停了叫前头人方看出来，就坏事了。她回：“不停是对的。告祭也不急在这一时，先退热。祭不祭，等王醒了自会定夺。”

“打水来，要凉的。”她说，“再拿两条干净的巾。若无凉水，井水里湃一湃。”

水来了，盛在陶缶里，大约是队里日用的井水，叫日头晒过，湃过还是温吞。她把巾浸湿拧半干，搭上他的额。又一条，解了他的衣。

他常年征战，脸部线条俊朗，肩背厚实，臂上筋络一道一道，左边肋下有一条旧疤，是早年在西鄙留下的，疤色早就淡了，皮肉合得齐整。这样的身子，原该是百病不侵的。妲己想，应当是他忧思过重罢。

她擦他的颈子，擦背，擦腋下。擦一遍，水就叫热气吃了。再擦一遍，热气又漫上来。湿巾在他唇上按了按，他干裂的唇动了动。她又让人取了蜜水来，拿小勺蘸着，抹在他唇上。昏着的人咽不下去多少，润一润也是好的。

蜜水解虚，行军的老人都晓得。

擦到胸口，他哼了一声，眉头动了几动，手抬了一下，像要抓什么。她按住他的手腕，等他的手不动了，接着擦。

她隔一阵就换一遍巾，换水，拧干，搭上。换到第五六遍，他身上的烫退下去一层，呼吸匀了，汗从鬓角往外渗，湿透了茵角。她知道这是要好了，热发出来，人就快好了。

车外头，队伍重新匀了步子。

王车走得很慢，轮声、马蹄、役夫的号子、甲叶相碰的轻响，一层压着一层。四月的风从帷缝里挤进来，暖的，带着青气和麦气。偶尔有人从前头走过去，脚步放得极轻，是怕惊了车里的王，也是怕惊了车里这位妃子。

她这几夜没睡过整觉。

出师前在宫里核册到灯灭，媿替她理行装，理了拆，拆了理。头一夜宿濊水西，又核了半宿。拧巾的手慢下来，眼皮发沉。睡过去之前，她还把搭在他腕上的巾又检查了一遍，边角掖平，怕他抬手带落。

人再累，手上的活计也不许糙。这是她在有苏的时候，宫里派来的傅母拿戒尺教出来的。戒尺打在指节上，青一条紫一条，傅母说，女子手上的活计就是脸上的礼。她那时候恨那尺子。

掖好了巾，她才靠着车壁合眼。眼睛一合，很快就睡着了。

帝辛醒的时候，汗出透了，衣裳湿了一层，人反倒松快。热退了。人清醒过来的头一个念头是渴，第二个念头是怎么车还在走。

他先看见帷缝里的一线天，光已经斜了。然后看见妲己。

她头枕着茵，睡熟了。手上还松松搭着那条巾，脸上沾着一路的风尘，睫毛垂着，眉心是舒展的。醒着的时候，她眉心总有一点绷着，睡着了才散开。

车轮磕了一下，她头一歪，险些碰上车壁，他伸手垫了一下。她的手叫他的掌背托了托，人没醒。

他自己摸过衣裳，一件一件穿好，束了带。动作放得很轻，衣带相磨的声音都收着。束带的时候摸了个空，才想起那撮狐毛解下来了。低头看看自己，汗湿过的衣裳穿在身上，被风一吹，背上发凉。他没叫人换。昏过去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帷裳一掀一放，够人猜半日了。

穿好，他掀帷一角，低声把亚旅叫到车边。

“走到哪儿了？”

“回王，前头四十里有个旧邑，叫廪丘。今夜可在那里宿。明日过商丘，后日傍午能抵攸。”

“斥候呢？”

“午后东边见人方的哨骑，两骑，望了望就走了，没近前。烧过的那两个邑，人还没回来收尸。”

帝辛朝东边望了一会儿。烟早散了，麦还是绿的。

“人不唤，车不停。”他说，“到了再报孤。”

“是，王，那廥队呢？”

“照常。刍垛码在邑西，夜里加双岗。妲己带来的那队人，岗哨加倍。”

亚旅应了，拔马回队首。轮声匀下来。

他回身，解了贴身挂的那撮狐毛。

油光水滑的毛，编作小小一绺，挂绳叫汗浸得发亮，挂了有年头了。他掂了掂，俯身，垫到妲己头底下。

然后他在她旁边坐下，看着这张脸，看了很久。

他从前说她好看，在鹿台上说的。那是真的，可是此刻他看着她，想的不是这个。

想的是往后。

朝里那些人。他把贞人当廷问倒，叫人家“灼到它裂在出兵的日子为止”。灼的是龟甲，记恨的是人。贞人背后是祝宗，祝宗背后是世族。大祝府日日来问疾，暗地里盼着他病一日是一日。上个月大祀，大祝府升烟告帝，烟往东南偏了，贞人说帝在东，王师东行是顺帝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