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倔强的帝王
帝辛病了三日。
这病起得没声没息。三四月的夜风硬,燎火烧得再旺,火够不到的那半边身子还是凉的。他偏又坐得久,一夜一夜地批。内侍劝过两回,没劝动。大祝府每日来问疾,说该行御祭告于先妣,他也没应。到第三日头上,热就发起来了。
傍晚他去妲己院里走了一趟,站在廊下看她穿贝,站了一会儿就走了。入了夜,妲己提着陶壶上鹿台。
她是有些私心的,若是能够让帝辛信任她,一切都行得通了。
台阶上的风一层比一层凉。到了顶上,灯火压不住那些凉,全从四面的暗处围过来。
他正批着牍,鼻头红着,发髻松了,几缕头发贴在额角。案上搁着一只空卣,卣里原是鬯。病了还喝鬯,他原意是拿酒压寒。
她把壶搁下,斟了一盏苦荼推到他手边,顺手把空卣收走,放到他够不着的那一头。
帝辛抬起头,看见她,笑得灿烂。“你来啦。”
“妾不来,王打算批到几时?”
“再撑一会。”
她探手摸上他的额头,还烫着,有些焐手。她收回手没言语,伸手去抽他掌下那卷牍。他有些固执地按住了。她看着他,手上的劲却没松。他松开手。
牍是东鄙来的。人方东进,攸侯的告急牍,这是一月里第三封。
“这个战况怎么样?”
“不太好。”帝辛端起那盏苦荼,喝了一口皱了眉。“苦。”
“热苦才发汗。”
他没言语,又喝了一口。
妲己看他脸色,确实是不太好看。灯下蜡黄,眼窝底下两团青,他伸手去拿牍,指头在牍沿上磕了一下。
“人方卡着锡道。”帝辛把牍推到她面前,“南边的锡走淮水过来,必过其地。锡一断,炉一凉,甲要旧,兵要钝。”
“攸侯守不住?”
“攸侯守得住邑,守不住道。”他往后靠了靠,靠到轼木上,“东西在他地界上过。人心是廥,进多少,出多少,隔着一层皮,谁说得清。”
烛火把她的影子压在案角,一窜一窜地动。
“即使情况不太好,”她说,“也不能这么对自己。”
帝辛端着那盏苦荼,看了她一会。
“这话,”他说,“母亲走了之后,没人对孤说过。”
妲己愣了愣。
“其他人对你不好?”
殷寿笑了笑。“父王给我取字受德,自小比兄长更多教导,自然希望也是高的。因此,兄长对我有隔阂,同龄人更没几个同我好的。”
他笑的时候,鼻头的红还没退,那一点笑挂在病脸上,不大撑得住。
“兄长如今在微地,一年见不着两回。同龄的,后来都做了孤的臣。”他拨了拨火,火箸把一块炭拨散了,又拢起来。“臣子做不了友。”
妲己把壶里的苦荼又续上半盏。
“妾也从小被王女规矩束着,”她说,“几岁上灶,几岁学织,食有祭,坐有席,什么日子说什么话,都有成例。甚少有人知道妾喜欢什么。”
“你父母对你不好吗?”帝辛不解,“上次你离开,他们还很是挂念你。”
“这是两回事。”妲己说,“有些事情,父母不会知道。”
帝辛看了她一会,没追问。外头起了风,燎火蹿起几颗火星子。
“那往后,”他说,“孤会知道。”
妲己低头理那只空卣,没接话。
“歇了吧。”他说。
人没动。
他手下那卷攸侯的牍还摊着。上头说,人方的战车过了濊水,攸侯退了三个邑,牲口叫人牵走了几百。信使是日夜换马跑回来的,马到城下就倒了。
“孤歇了,”帝辛把牍合上,“望他们能消停些。”
第二封告急牍是后半夜到的。叩宫门的声音一路传进来,内侍举着牍小跑,帷裳被夜风吹得鼓起来。
帝辛听见声音坐起来咳了半天。妲己把那卷牍先接过去,看完了递给他。他没有接,咳得满脸通红,眼里泪光盈盈。
“你看过了?”
“嗯。”
“说。”
“攸侯请援。人方这一回不劫完就走,是冲着东边的廥去的。断了廥,秋里的黍就运不上来。”
帝辛靠着轼木坐了一会,身上还是发热,但是头不昏了。
“传大祝府。”他说,“卜日出师。孤亲征。”
内侍愣了一下。
“去。”
第二天,朝上的话头分了两股。一股说王疾未愈,不宜亲征,请遣大将。一股不言语,眼睛往妲己那边飘。帝辛在上头坐着,听他们把话说完,站起来走了一步,咳了两声,又坐回去。请遣大将的那股声音就低了。
大祝府新换的年轻贞人当廷宣读卜辞,灼了三片甲,裂纹回回绕开出征的日子。
“帝不歆。”贞人说,“王疾,宜静养,宜御祭告于先妣。师不可兴。”
帝辛坐在上头,听完,只问了一句。
“甲裂了三次,次次绕开。是哪一片甲?”
贞人没答上来。
“换一片再灼。”帝辛说,“给孤灼到它裂在出兵的日子为止。”
朝上没人再说话。散朝的时候,比干从妲己身侧过去,看了看她。
妲己是下朝后上的鹿台,她把随师廥的打算说了。三事令行到第七日,大邑商和西鄙的廥顺了,东鄙的廥还是一笔糊涂。
王师东行,刍粟人畜都要沿路征发。军有军廥,国有国廥,方国再层层征下去,一层一层,都是烂账。征发的牍契谁验,廪里的实数谁点。令是王定的,到了师中没人验,令就死了。
她知道这一仗打完,照样有人往坎里填。
“妾请随师。”她说,“将廥。”
帝辛笑了一声,笑完又咳,几乎要把肺咳出来:“咳咳咳……朝里的话你听见了。他们刚把牝鸡两个字摁下去,你就要随孤出师。”
“多谢王,不过……”妲己说,“火在朝里烧,烧的是妾,也是王。出了朝歌反倒干净。”
帝辛沉默了一会儿,拿过案上一叠抄本,是那几日市上和宫里传的话,三种说法都抄在上头。他就着燎火点了,一页一页喂给火。纸蜷起来,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