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陆宅来客
宋明章站在四时饭馆门口。
他今日穿得比前几次更素,深色衬衫,外面一件薄风衣,袖口扣得整齐。若不是这两日所有事都绕着他起火,他看起来几乎仍是那个温和体面的餐饮老板。
他身边站着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年纪很大了,头发银白,梳得一丝不乱,身上是旧式黑褂,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她很瘦,背却直,眉眼间有一种不合年纪的锋利。不是宋家老太太那种被人捧惯了的锋利,而是一个人见过太多难堪事,早就不肯轻易低头。
何婶站在她旁边,神色为难:“她说姓陆。”
叶知味的视线落在老太太身上。
南桥,陆宅。
外婆藏在酸梅汤里的四个字,刚刚被她们从沉底桂花下捞出来,宋明章就带着姓陆的人来了。
太快了。
快得像有人一直等在门外,只等她找到这一步。
陈小满从后厨冲出来,看见宋明章,脸色立刻冷了:“你还敢来?”
宋明章没有看她,只看着叶知味。
“你不是在找南桥陆宅吗?”他说,“我替你把陆老太太请来了。”
这话说得体面。
若换作不知情的人听见,几乎要以为他是来帮忙的。
叶知味没有让路。
她问老太太:“您是陆宅的人?”
老太太看了她一会儿。
那目光不像打量陌生人,倒像在隔着二十年的旧影,确认一张迟来的脸。
“陆静澜。”她说,“南桥陆家旧宅,是我的。”
她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叶知味侧身:“请进。”
宋明章跟着要进,陈小满立刻挡了一下。
“你进来干什么?”
宋明章垂眼看她:“陆老太太年纪大,是我送她来的。”
陈小满冷笑:“你送来的,就得你陪着听?”
“让他进来。”陆静澜忽然开口。
陈小满一愣。
陆静澜拄着拐杖跨过门槛:“有些话,当着他面说,省得他回头又替死人改口。”
宋明章脸上的温和淡了一点。
叶知味看了陆静澜一眼,什么也没说,把人请到前厅。
桌上还摆着三杯酸梅汤。
清的、香重的、苦底的。
陆静澜刚坐下,目光便落在那几只杯子上。她没有问,先端起第一杯,浅浅抿了一口。
陈小满下意识想提醒:“那个是——”
陆静澜抬手止住她。
她把那口汤咽下去,闭了闭眼。
“乌梅熬得稳,陈皮压住了,桂花没乱放。”她看向叶知味,“兰因的底子,青禾的轻手,倒也有你自己的火候。”
叶知味指尖微顿。
她还没开口,宋明章已经笑了笑:“陆老太太记性真好。二十年前的味道,还能尝出来。”
陆静澜把杯子放下:“记得味道,总比记得假话强。”
前厅安静一瞬。
宋明章没有接。
他坐在陆静澜斜对面,姿态仍然稳,只是指尖轻轻按了一下膝盖。
叶知味把第二杯推过去。
那杯桂花香重。
陆静澜只闻了一下,眉心便皱起:“拿走。”
陈小满问:“为什么?”
“俗。”陆静澜说。
陈小满没想到她说得这么直,差点笑出来。
陆静澜却没有半点玩笑意思:“桂花是收尾的,不是遮羞布。香过了,底下必有脏东西。”
宋明章终于开口:“陆老太太,今天不是来品汤的。”
“我年纪大了,先喝口汤,碍你事了?”
宋明章顿了顿:“当然不是。”
陆静澜冷冷看他:“那就闭嘴。”
陈小满眼睛一下亮了。
这老太太行。
叶知味没有笑。
她注意到宋明章虽然被当面顶了一句,却没有动怒。说明他今日敢把陆静澜带来,是有准备的。又或者,他以为自己抓住了陆静澜某个不得不开口的把柄。
叶知味问:“陆老太太,我母亲程青禾,当年是否去过南桥陆宅?”
“去过。”陆静澜说。
宋明章接得很快:“陆老太太可以作证,程青禾当年离开四时饭馆后,在陆宅静养过一段时间。叶兰因知情,她不是失踪,也不是被宋家带走。”
他说得平稳,像终于把一块准备好的石头压到桌上。
陈小满冷着脸:“你急什么?问你了吗?”
宋明章没有理她,只看向叶知味:“知味,很多旧事不是你想的那样。程女士当年身体不好,情绪也不稳定。她离开,是叶老师自己的安排。你继续追下去,只会把她最后想保留的体面也撕掉。”
“体面”两个字再次出现。
叶知味发现,宋明章很喜欢这个词。
好像只要把“体面”摆出来,所有不堪都该自动闭嘴。
陆静澜端起第三杯酸梅汤。
苦底那杯。
她这一次喝得很慢,入口后,脸色微微变了。
“你熬出第三汤了。”她说。
叶知味看着她:“外婆说,苦者寻人。”
陆静澜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兰因果然等到了。”
宋明章眼神微沉。
“陆老太太。”
陆静澜没有看他。
“程青禾当年确实到过南桥陆宅。”她说,“但不是静养。”
她抬起眼,看向叶知味。
“她是被叶兰因送来的。”
宋明章声音冷了一点:“这并不矛盾。”
“不矛盾。”陆静澜道,“但你方才少说了一半。”
“少了哪一半?”
“少了她来时昏睡未醒,衣袖上有酸梅汤和药味。少了兰因送她来时,手背被烫伤,身上还带着福记仓库的灰。也少了你宋家的人,第二天就追到了南桥。”
陈小满猛地看向宋明章。
宋明章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道裂痕。
很细,却清楚。
陆静澜继续说:“我陆宅不是医院,也不是宋家的后院。那几年,我收过一些无处可去的女人。寡妇、逃婚的、被家里赶出来的、病了没人管的。青禾是兰因亲自送来的,她不是神志不清,也不是弃女出走。她醒来第一句话,是问知味有没有事。”
叶知味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以为自己已经听过足够多关于母亲的迟来细节。
可每一次有人说“她问知味”,都还是像一枚针,从很深的地方扎进去。
陆静澜从随身布包里取出一个旧信封,放到桌上。
宋明章的目光立刻落了过去。
“您带了什么?”他问。
陆静澜淡淡道:“你一路上问三次,现在还问?”
宋明章没有说话。
陆静澜看向叶知味:“这是青禾在陆宅写的,不是给你的。”
叶知味没有立刻伸手。
“给谁的?”
“给她自己。”陆静澜说,“她怕有一天所有人都替她说话,便写了一封不寄出去的信,留在我这里。”
信纸很薄,折痕泛白。
叶知味展开时,动作放得很轻。
上面是程青禾的字。
比福记私账上更虚弱,也更慢。
我来南桥第三日,醒后仍闻桂花。
那不是我的汤。
阿妈说知味无事,我便信一半。另一半不敢信,怕一信就撑不住。
宋家要账,周家要铺,程家要脸。人人都有要的东西。
我只有一个孩子。
若我回去,宋家会拿她做第二次筹码。若我不回去,她会恨我。
恨也好。恨一个走掉的人,比记住一群活着的恶人容易。
叶知味看到这里,眼前有一瞬发酸。
她继续往下看。
我没有偷账,没有卷钱,也没有弃女。
福记的账,我留了一半;另一半不在我手里。
杜叔若活着,必来南桥;若他不来,说明宋家先找到了他。
阿妈若有一日让知味熬出第三汤,便让她来陆宅。
不要让宋明章陪她来。
最后一行字,墨迹很淡。
若我还活着,我会自己见她。
若我死了,就让她别再喝桂花太重的酸梅汤。
陈小满看得眼泪直掉。
“她不是不要你。”她低声说,“叶姐,她真的不是。”
叶知味没有出声。
她把那封信折好,放进密封袋里。
动作很稳。
可指尖在碰到“不要让宋明章陪她来”那一行时,还是停了一下。
宋明章也看见了。
他脸色沉了沉,随即恢复平静:“陆老太太,这封信能证明什么?它只能证明程青禾在陆宅住过。至于她后来去了哪里,您恐怕也说不清。”
陆静澜看向他:“我确实说不清。”
宋明章似乎早料到这一句,眼神缓了一点。
可下一刻,陆静澜又道:“但我知道,她离开陆宅,不是自己走的。”
叶知味抬头。
陈小满也屏住呼吸。
陆静澜说:“她在陆宅住了四十九天。到第七七那日,身体已经好了一些,能下床,也能写字。那天夜里,有人从后门进来,带走了她。”
宋明章道:“您当时看见了?”
“没有。”陆静澜道,“我若看见,拼了命也不会让人把她带走。”
“那就是猜测。”
“不是猜测。”陆静澜看着他,“因为她留下了暗号。”
她从布包里取出第二样东西。
是一只小小的桂花蜜罐。
罐子不过巴掌大,玻璃已经发黄,盖子锈着,里面只剩干涸的糖痕。罐底贴着一张纸签。
上面写着两个字:
秋萍。
陈小满一怔:“冯秋萍?”
陆静澜点头:“青禾在陆宅期间,从不多用桂花。她那晚失踪后,房里却留下这只桂花蜜罐。罐子不是陆宅的,也不是青禾的。”
“所以带走她的人和冯秋萍有关?”陈小满问。
“至少来人用过冯秋萍的东西。”陆静澜说。
叶知味看着那只罐子。
这条线又回到了冯秋萍身上。
但陆静澜既然现在拿出来,就说明她并不打算把话只说到这里。
果然,她又道:“罐子里原本还压着一张纸。我年轻时性子急,没想到那是证据,只看完就收起来。后来纸受潮,字散了,只剩几个能辨认。”
“写了什么?”
陆静澜闭了闭眼。
“别追,去秋酥。”
秋酥。
叶知味想到第一卷里蟹粉酥案原本要到秋天才展开,心底微微沉了一下。
母亲从春日青团案,走进夏至酸梅汤,又把线指向了秋日酥点。
四时不是四个互不相干的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