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3.不老不死的人
诺特家的宴会比邀请函上写得隆重得多。
衣着华贵的宾客陆续走上台阶，灯火照在银器和水晶杯上，将整座庄园映得明亮而庄严。
艾米丽走进去时，第一眼便察觉到了异常——几家以前见面都不太愉快的家族，今晚竟然都坐在了一起。
往常举办这种宴会，主人家大概得花不少时间研究座位，确保某两位先生不会因为二十年前的一场争执被安排得太近，某两位夫人也不会隔着餐桌开始互相嘲讽。
可今晚，那些成年人依旧保持着得体的笑容，彼此之间却明显少了往日暗藏讥讽的试探。
“克洛伊。”
沃尔布加从人群里走来，穿着一件黑色礼袍。
克洛伊立即笑着在她两侧脸颊各亲了一下，“Wally，你今天真漂亮。”
沃尔布加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艾米丽微笑着向她问好，又看向站在母亲身边的雷古勒斯，好奇地往他们身后看了看，“西里斯呢？”
沃尔布加脸上的那一丝笑容瞬间消失，“波特家。”
“他甚至留了一张字条。”雷古勒斯补充，“上面只有一句‘今晚不去’。”
克洛伊安慰般拍了拍沃尔布加的手臂，“至少那个孩子表达得很清楚，而且人在波特家，很安全。”
晚餐开始以后，艾米丽稍微明白了为什么今晚来了这么多人……他们谈论的好像就是雷尔口中，共同的未来。
“我们拥有强大的魔法，却要花几百年的时间躲藏。”一位年长的巫师端着酒杯说道，“甚至还要不断替麻瓜修改记忆，收拾他们造成的麻烦。这真的是巫师应该拥有的未来吗？”
另一边有人附和：“魔法部只知道维持现状，还总说这样最安全。对他们来说当然安全。”
桌边响起几声低低的笑。
“过去那些家族为了几十年前的事情互相敌视，白白浪费了太多时间。”老诺特站起身，举起酒杯，“让我们共同举杯，致巫师的未来！”
周围的人纷纷举杯。
老罗齐尔笑着补充道：“也应该为那些愿意承担责任的年轻人喝一杯。”
附近立刻响起一阵赞同声。
艾米丽并没有完全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下意识看了一眼父亲。
张平从晚餐开始以后就没有参与过这些讨论。别人说话的时候，他只是偶尔礼貌地笑一笑。
克洛伊也是一样，和旁边的人聊今年夏天新出的裙子样式，甚至还认真问了一位夫人庄园里的玫瑰为什么开得那么早，是不是用了什么特殊的培育方法。
仿佛那些关于英国未来的宏大讨论，和他们没有多少关系。
艾米丽知道，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祖父从来没有打算让张家的未来押在英国身上，外祖家在法国。对父母来说，英国当然是他们生活了很多年的地方，却并不是唯一能够称作“家”的地方。
英国人究竟准备怎样改变英国，首先还是英国人的事情。
雷古勒斯却听得很认真。
艾米丽偶尔看他一眼。
晚餐结束以后，宾客们渐渐分散到大厅和花园。
克洛伊和张平跟一位法国来的巫师走到了一旁。
雷古勒斯刚准备去找艾米丽，就听见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布莱克。”
埃文抱着手臂靠在壁炉旁边，朝他抬了抬下巴。
阿德里安就站在他身旁，看见艾米丽时，瞬间笑起来，“晚上好啊，亲爱的。”
埃文立刻露出一种受不了的表情。
“埃文。”艾米丽走过去，“你可以选择不听。”
“这里就这么大，我能去哪儿？”
“那你忍着。”
“那么久不见，你还是这么客气。”阿德里安笑着说。
“我们昨天才从学校回来。”
“对我来说已经很久了。”
“阿德里安。”埃文忍不住打断他，“你能不能别这样说话？好恶心……”
“不能。”
四个人站在壁炉旁聊了一会儿。
雷古勒斯最先把话题拉回了刚才的晚餐，“他们刚才为什么一直说年轻人愿意承担责任？”
埃文兴奋地说道：“因为最近又有几个人正式加入了！”
阿德里安转头看他，“埃文。”
“怎么了？”埃文完全没有意识到问题在哪里，“这又不是什么秘密。”
艾米丽愣了一下，“加入什么？”
“那位大人啊。”埃文脱口而出。
雷古勒斯和艾米丽一起看向在场唯一成年的阿德里安。
“你加入了？”艾米丽问。
阿德里安和她对视了片刻，“嗯。”
艾米丽明显愣了好一会儿，她以为所谓的“合作”，只是几个家族决定在政治和生意上互相支持，“什么时候的事？”
“有一段时间了。”
艾米丽皱了皱眉，“危险吗？”
埃文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在说什么，张？”
“加入以后。”艾米丽解释，“他们会让你去做很危险的事情吗？”
阿德里安脸上的神情慢慢松下来，“目前不会。”
“目前？什么叫目前？”
“亲爱的，没有哪一种政治选择能够保证以后永远不会遇到麻烦。”阿德里安摊了摊手。
这倒是真的。
艾米丽没法反驳。
埃文却觉得她担心得莫名其妙，“那位大人很看重罗齐尔。父亲很早就支持他了，阿德里安加入不是很正常吗？”
“埃文。”
阿德里安再次叫了他的名字。
埃文翻了个白眼。
雷古勒斯听得越来越认真，眼神里隐隐带着一点崇拜地看向阿德里安，“所以你肯定见过那位大人。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很有能力。”阿德里安回答。
埃文立刻补充：“非常强！而且他根本不会老。”
艾米丽略带惊讶地看向埃文，“你说他不会老？”
“父亲说的。”埃文明显非常喜欢这个话题，“那位大人和父亲他们差不多大，他们年轻的时候就认识。可是十几年前他就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的外貌完全没有变？”雷古勒斯追问。
“几乎没有。”
“埃文。”阿德里安提醒道，“别把你听来的事情说得像是自己亲眼看见的一样。”
“可是你见过他！”埃文反驳，“他看起来明明只有三十多岁！”
艾米丽瞪大了眼睛，“那他实际有多大？”
“没人会当面问他这种问题。”阿德里安有些好笑地说。
“所以你也不知道？”
“知道个大概。”阿德里安说，“和我父亲差不多大，反正肯定不像看起来那么年轻。”
雷古勒斯显然更加感兴趣了，“那位大人是用了什么魔法吗？”
“我不知道。”阿德里安摇头。
埃文却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据说，那位大人已经找到了战胜死亡的方法。”
雷古勒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战胜死亡？”
“他自己也说过类似的话！”
“他没有说自己永远不会死。”阿德里安再次纠正弟弟，“至少我从来没听他这么说过。”
“可是他根本不怕死。”埃文继续激动地说，“他说，死亡只是大多数巫师习惯接受的限制！”
雷古勒斯极其认真的听着。
对于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而言，一个能够让那么多古老家族听话的巫师已经足够强大。
如果连时间和死亡都无法像对待普通人一样对待他——这显然已经超出了雷古勒斯过去对于“强大”的所有想象。
艾米丽却皱着眉想了一会儿，“可是一个人看起来不会老，也不能证明他不会死吧？”
埃文：“……”
阿德里安忍不住笑了一声，“亲爱的，你刚刚把埃文最喜欢的故事拆掉了。”
“我只是说实话而已。”艾米丽挑眉，“所以现在的情况真的是所有古老家族都听他的？”
“不是所有。”阿德里安摇头，“至少现在不是。”
雷古勒斯似乎还在想埃文刚才诉说的关于不死不灭的传言，没有参与他们的交流。
“但越来越多了。”埃文立刻说，“以前那些人互相看不顺眼，现在只要那位大人开口，他们就愿意。”
“因为他能给他们想要的东西。”阿德里安无奈地解释，“有人想要权力，有人想保护家族，有人觉得魔法部已经没有能力继续领导英国，还有人只是单纯觉得——英国如果真的要变，那最好要确保自己站在赢的那一边。”
艾米丽能理解这种想法。
如果张家真的不得不卷进一场政治斗争，大概也会认真计算哪一种选择能够最大程度保护家族。
“所以你加入，是因为你觉得他会赢？”艾米丽问。
“这是原因之一。”
“还有呢？”
“我们的父亲已经做出了选择。”阿德里安说，“我是罗齐尔家的继承人。”
艾米丽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特别意外，她从小就知道，享受家族带来的东西，也必须承担家族作出的选择。
“那你呢？”雷古勒斯忽然问埃文，“你也会加入吗？”
“我还没成年。”埃文的语气明显带着一点不满。
阿德里安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要不然你现在就加入了。”
雷古勒斯又问：“加入以后……需要做什么？”
阿德里安看向他，“看情况——每个家族能提供的东西不一样，擅长的事情也不一样。目前很多时候只是见面、传递消息、建立联系。”
“那位大人需要的不是所有人都去做同一件事，”埃文又激动起来了，“他说——真正有才能的人应该做适合自己的事。”
艾米丽注意到了。雷古勒斯很喜欢这句话。
一个不满魔法部的人。
一批认为现行秩序已经过时的家族，于是决定提前站队，希望在可能到来的改变里拥有更好的位置。
有人为了权力，有人为了家族，有人只是认为某一方更有可能获胜。
这不一定正确，却也远没有到仅凭这些便足以让她厌恶任何人的程度。
更何况站在她面前的是阿德里安。
可她总觉得，这又不像只是一场普通的政治变革。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来历，只知道越来越多英国巫师开始围绕在他身边……而且都是纯血支持者……
“他到底想做什么？”艾米丽皱着眉问。
“他想彻底改变英国魔法界！”埃文毫不犹豫。
“这个我今晚已经听了几十遍了。”艾米丽看向他，“能说得具体一点吗？”
埃文张了张嘴，然后突然呆住了。
艾米丽看向阿德里安，“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所有答案。”阿德里安遗憾地摇头。
雷古勒斯有些意外，“你已经加入了。”
“加入一个阵营，不代表我突然知道他脑子里的所有计划。”阿德里安无奈地说，“我知道他认为魔法部不中用，不认为巫师应该受《保密法》和麻瓜世界束缚。他想重新分配英国魔法界的权力。至于最终会变成什么样……恐怕要真的走到那里才知道。”
艾米丽皱起眉，“你连最后会变成什么样都不知道，就加入了？”
“政治通常都是这样，亲爱的。”
“这听起来很不安全。”
“所以我之前才说，没有哪一种选择是完全安全的。”阿德里安看着她仍然皱着的眉，忽然笑了，“你真的在担心我？”
“当然啊。”她看着他，“你都已经进去了……至少小心一点。”
阿德里安眼里的笑意渐渐柔和下来，“好。”
埃文露出一种难以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