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夏风何醉人（十一）

施大太太居高临下看着声嘶力竭的儿子，他发已大半散落，飘带垂落在肩头，一派深情款款不得愿的落魄可怜，施观止被母亲和长兄的争吵吓得眼泪直流，她们之后，幔帐重叠，一道人影卧于榻上，时不时发出几声压抑的轻咳。

正房的门紧闭着，丫鬟仆妇守在院中，灯烛静静燃着，灯花爆裂的声响在争吵的间隙中不歇，点燃了母子二人心中的怨怼，施大太太一字一顿：“县主屈就嫁来，哪儿就成了你要做赘婿的地步？”

施华疏冷笑连连，分明跪着，仰头尚且只到母亲胸口——自幼时至今，哪怕他身量已远远高过母亲，仿佛还是那个被母亲管束的孩童，不论寒暑，每日五更天必要起，风雨无阻、精习六艺，无一刻喘息。

观止与三弟华池都被母亲抱在怀里耐心嬉戏过，唯他不曾。

好容易得了与书画大家遍访大川的机会，却为着华池入学逐鹿书院的名额，纡尊降贵进书院教授一众走了后门、不学无术的贵族子弟。

“与县主这等身份的人谈婚论嫁，谁娶谁嫁还重要么？有方也出身公府，若是论县主父家陆氏之权势，也不过瞧得过眼！还不是看着永宁大长公主在陛下跟前的面子，母亲与公主商定着年前就完婚，不正是为着不知陛下身子何时不好了，想趁陛下还精神过了婚事，好去讨陛下的封赏么！”

施大太太眸光极冷：“你是怕旁人说你走了妻家的裙带关系？哼，施大公子，你何必自欺欺人，你自生下来，就是托了投胎在我腹中的福气！否则管你是个背也挺不直的庄稼汉，有你读书中举的份吗！”

施华疏口不择言地驳：“母亲何必拿天定来比人为？母亲是在婚事上尝过甜头，便一味要我与观止择个好岳家、好夫家罢！行事如此，我惧人言，有何不对！”

施观止尖声：“兄长！”

“啪！”

施大太太在瞬息间不曾思虑，一个耳光狠狠甩在施华疏俊朗的面庞上，怒极反笑：“好啊，你是令国公府出身高贵的长公子，我潘越蔷不过是个师爷的女儿，左攀右找也只一个知州伯父，你要看不起我这出身低卑的母亲，也是无可厚非了！”

施华疏双拳攥起，偏过头，声音低下去：“儿子不是这个意思。”

潘氏静盯他片刻，灌了自己一盏冷茶，肝火里的气才平下来，慢慢道：“你说的不错，我是在婚事上尝的甜头，你父亲若是令国公府里金尊玉贵的公子，如何轮得到我给他做正妻？随你父亲入京以后，多少人说我时运济济，一朝飞上枝头！更甚者编排你父亲在通州时，就是叫我使了下作手段勾到的。”

她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与他对视、一寸不移：“你心中觉着难堪，对罢！你自觉出身不凡，不愤慨攀诬你母亲的人，只觉得我这个母亲丢你的人？”她大笑三声，言语毫无怯懦畏惧之意，“看这满京甚高门世家，一朝烈火烹油、繁花似锦，还要妇孺子孙一步不能行差踏错，加之天资才可立足。我是蠢笨至极，又见贪念，那又如何？我攀上你父亲，来日定下，这些人也要尊我一句夫人！”

施华疏怒声：“不过面子上一句话，一步登天，岂有脚踏实地得来的牢靠！”

潘氏待儿子这般装模作样很不屑：“你这等脚踏实地的勤勉人，还不及邪门歪道的泛泛之辈，可见圣贤书无用！”她道句实话，“你以为我想被旁人说攀龙附凤？倘若你真有那真本事，我何苦要一病秧子作儿媳？你以为我不懂官场上的事儿，可我与你上头那些翰林、学士的夫人们来往，哪个都只夸你入京前如何如何，可没夸你在翰林中当差有多得力！”

施华疏心头梗了一片荒凉与失落，“说来说去，母亲还是为了自己，要我牺牲婚姻大事，成全你心里那个青云直上的好儿子。”

幔帐后又响起一阵低低咳嗽声，潘氏着急忙慌端了热汤揭帘去喂，给人顺气，抚慰下来后，语调冰冷道：“我是为了你。”

施华疏报以冷笑。

潘氏接过施观止战战兢兢递来的热茶，轻轻吹了一口：“昨日，你祖父将我和你父亲叫去榻前，已经言明，只要待他身后，我们善待他那个姨娘，将来也在祠堂中留她牌位一席之地，这国公府爵位便是你父亲的。我与你父亲已答应了，爵位之事，与你二叔既见分晓，我又何必硬压着你讨甚能帮衬的岳家？你娶谁，与我已无干系，所以，我是为着你。”

施华疏眼中血丝几乎要化成泪，他缓缓扯出一个极难看的笑，心头悲痛：“我早知，在母亲心中，阿池才是你的亲儿子罢！”

在潘氏再次开口以前，幔帐后传来虚弱的女声：“小姐……别、别和哥儿吵……”潘氏微侧身握住了帐内梨娘的手，余光见儿子满脸悲愤，“我只是在提醒你，我的儿子不止你一个，我是为你打算着繁荣的妻族，你不愿意，可以。五日后，我请好媒人，任你是去长公主府还是虞国公府，你想娶沈家姑娘，我不拦。但你也想好，你对我这般爱慕荣华不忿，自己能不能舍下国公爵位！”

施华疏恨泪淌下：“为着姨娘对母亲的救命之恩、与多年相伴之情，母亲便要这般抬举孽庶之子！儿子有学问、有官位，自能挣出一片天，况且，有方身后本也不差！母亲每每谈及这些，满口名利，不是为我就是为观止，可知观止不如往低门小户中才叫舒坦！”

潘氏又是一个耳光过去：“放肆！观止与阿池是你手足，敢这样咒骂她们！你以为自己是嫡长子，你父亲袭爵后，你板上钉钉，就可不管你妹妹的死活了？什么舒坦的低门小户！我与你姨娘自回京后日子是没多舒坦，却不必为着一文钱掐尖要强！绫罗绸缎、金银珠宝更是取之即有，争不了功名仕途，便该去抢钗环翡翠！”

施观止泪眼涟涟，痛苦啜泣：“兄长……”

施华疏侧眼不去看妹妹，觉妹妹与母亲争强好胜的嘴脸一般无二，冷笑出声：“母亲对姨娘倒掏心掏肺！对着二叔母且似防贼，以为情意真能十年如一日？也不怕将来被人捅了刀子，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