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夏风何醉人（十）

夜深露重，有方跪于佛下，双手举于胸前，两手之间坠下一串工艺粗糙的佛珠，她修剪整齐的指甲一颗颗拨着。谭妈妈常见有方用这一串，这位四姑娘因母亲嫁妆丰厚，手中从来不缺好东西，光是金刚子、沉香与迦南都献给老太太几串。

老太太现不离手的那串，就是有方以周氏名义献的迦南香珠。

可她自己很少用这些极贵的上品。便是出自名家手所做的佛珠，多数时挂在腕上，并不见拨弄动作。谭妈妈能见她真心实意用的几次，都是恰好去觉非阁传话，看她跪在周氏所居正房的窗下念经。正是如今这一串，是寻常青竹车制，一枚枚刻了细小的佛经在上头，手法简陋笨拙，乃是四姑娘亲手所制。

因府上姑娘们轮流侍老太太膝下奉经，老太太曾经与她说道过，颜姑娘、犀姑娘是最惰怠的，一句经分成三句念，还要看着长辈的眼神揉膝偷食，小动作不断，看着叫人厌烦；芙姑娘和衿姑娘又是一个路数，力求不出错，战战兢兢，却也没多少悟性佛心；最小的年姑娘则悟性最佳，一点就透，还化成三分道理挂在嘴边，但也因为年纪太小，兴许压根不知道“佛”是什么，就如同在学堂里钻研课业般。

唯提起有方，老太太哼笑一声：“她的戏做得最足，罢了，论迹不论心，我又不是佛祖，哪管她的诚心？”

谭妈妈当时应下了，心中看法却不同。

她的视线又停在有方的手指上，寻常大家闺秀手指纤细，养尊处优出来的娇贵样。四姑娘很不同，一眼看去，手指竟如一片薄薄的刀刃般，几个手指上的茧磨了又生，倘若只是做戏，何必到如此地步？

论迹不论心。

佛珠看了，难道会去苛责她的诚心么？

谭妈妈暗暗叹了一口气，她臂弯一件藕荷色折枝杏花披风，悄声走近有方，轻轻披在有方肩头，室内只她们二人，低声道：“眼瞧着三更天都要过了，四姑娘去小榻上歇会儿罢。虽是夏日，夜深还是冷的，仔细把膝盖跪坏了。”

她又朝静室门口望一眼，声音几乎听不见了：“我在门口守着，老太太不会知晓的。”

有方跪得笔直，眼睛闭着，正念到“照见五蕴皆空”。

她顿了顿，道：“妈妈去歇息就是，我累了自会去的。”

劝不动她，又顾忌着老太太，谭妈妈只把茶水添满了，静悄悄退下来。老太太叫有方来后并没有露面，派小丫鬟传话，说自己近日疲乏，但佛前不能无人，思来想去，几个姑娘里只有有方可堪此任，叫她今夜不要懈怠。

有方继续念着经、拨动佛珠。

她心绪很迷惘，今日与施华疏见过面后，胸肺都几乎炸成出血肉横飞的暴躁，被召来这跪经，却让她有独自冷静的空间。现与成王世子那桩事不一样，那时，成王世子是明摆着的火坑，她思虑、筹谋，皆是一种与人斗的胆战心惊与快意，逃出生天后，更是颇觉自得畅意。

施华疏却不是。

平心而论，他确实有才华、有家世，不是成王世子那般庸碌作恶之徒。有颜出嫁在即，老太太绝不会继续拖着她的婚事，十全十美的婚事自有十全十美的小姐去挑拣，轮不上她。而她，就是把令国公府这桩搅黄了，下一桩又是甚刀山火海？

有方脑海与心中佛经梵音回荡着，一概思虑皆逐出脑中，将心经念了一遍又一遍。那么，究竟是为何？为何她心中这样郁闷不快？心经与不受她控制的思绪频频交错着，纷飞的心绪从杂乱繁复一点点归于平静，然后是一个极为清晰的念头剩了下来。

——因为她不喜欢。

手里的佛珠不动了，有方缓缓睁眼仰头，与眼前的佛像久久对视。她看佛像从不觉慈悲或是威严，人塑的佛再真也未免木然，看久了只是平静，并不会有解脱之心。她看世间人就如看佛像，施华疏亦然。

她即将与这尊像日久天长地相处，所以有心探究，越探究，越觉泥塑的外壳下，是一颗虚伪、嫉妒，自傲自卑，只说不做的躯体。

谭妈妈开了半扇窗，撤了熏香。因为有方说太闷。这时，夏日深夜蝉鸣虫啼，夜风深深地凉，将裹挟其中的草木气息冻住了，有方闻到的便十分之淡——很像，很像是无香的海棠，只有绿叶的气息。

有方怔在静室中，眼前仿佛出现那枚风干海棠花腰佩。

潇洒肆意，一荡一荡的。

今日还曾赠她石榴花。被她拒绝了。

她侧眼去看窗外，天色已蒙蒙亮了。

有方极用力地扣动了一下手中的珠子。她没有想下去。

这一日后，施华疏还是常往虞国公府拜访老太太。争吵后的第一次见面，他送来两尾金贵的朱砂鱼赔罪，体色透明，肠胃俱可洞见，在水缸中彼此相对游动，惬意悠然。这媳妇子满面笑意的捧着，逗着有方高兴，滔滔不绝说这鱼多贵多珍。

施华疏站这媳妇子身后，垂眸看着有方，双手负身后：“方妹妹……与妹妹喜爱小鱼，不知喜不喜欢这两只？”

有方扫了一眼，也不提上次的事儿，只是事先言明：“从前不曾养过朱砂鱼，恐养不好，若是养得不长久，请表兄不要介怀。”侧目往后，庆昌家的膀大腰圆、大摇大摆走上来，冲施华疏屈膝一礼，伸手抱过这方极有份量的水缸。

施华疏眸光一亮，又晦暗下去。

他们二人粉饰太平，有方到底收了他的东西，言语举止都不见更多疏离，一如往常。只是——他看着有方身后的几个丫鬟，眼熟的不见了两个，取而代之的是面前这个抱着水缸的壮妇，这是为何，他心中知道。

一众丫鬟仆妇退到她们二人身后，距几步之遥紧紧跟着。庆昌家的跟得最近，抱个水缸也游刃有余，一双厉眼如影随形地追随着施华疏。施华疏尽力忽略，慢慢与有方在小径上并肩走，沉默许久，终于开口：“……那日，是我不对，未知前因，对妹妹随意发性。”

其实今日来见有方前，谭妈妈引他进来，就对他云云“老太太已责罚过四姑娘”，想也知道姑祖母其实并不知事由如何，或许只是以为有方仍有抗拒之心，强行弹压罢了。施华疏心中又是愧，又松了一口气。

半晌未听有方回应，他继续：“更不该揣测你们姐妹间的情谊，妹妹若能不生气了，叫我做什么都可以。”

身后，谭妈妈咳嗽了一声。

施华疏蹙眉，欲言又止，还是没说话，等着有方的下文。

有方淡淡道：“一朵花罢了，表兄不喜欢石榴花，往后我不佩就是。”

施华疏黯淡：“妹妹不肯与我说真话，要我怎么改？”这下连谭妈妈都皱着眉不悦，暗道：这表公子莫非以为有老太太在，就要姑娘对他一派悦意奉承、小心翼翼？听他轻飘飘几句，歉意未曾听出，咄咄逼人倒十成十。

有方还是面色淡然：“这正是我要说的，我所说就是我心中所想，你猜疑太多，我应付不来。”

谭妈妈面色又是一青。小径上余下夏日的燥热与风阵阵袭过，跟随的丫鬟仆妇们脚步都慢下来，赵妈妈暗自担心，看着这婚事是必要成的，姑娘这样不给表公子面子，也是不妥。

旁人的纠结有方不知，她没有看施华疏：“一朵花，不是必要戴的，我不想说了。”她不再追问上次为何施华疏不悦，像是真要翻过这一篇。施华疏也再张口说不出来，回首看仆妇离得远了，语速极快，“下个月二十，我来提亲……你、你等我。”

言罢，他转过身，与谭妈妈说要告辞。来虞国公府不少次，他已轻车熟路，不等谭妈妈反应过来，就闷头往前走。谭妈妈只好提裙去追，有方站在小径的尽头看着，明眼人都看得出她面色郁郁，居常上前去扶她：“姑娘这几日都没睡好，不如回去歇个午觉罢。”

兰石也道：“许是夏日太热太闷了。前几日，韩家的小姐们不是给姑娘下了帖子么？不妨去赴宴散散心，总闷在院子中怎么成？姐儿尚还能去先生处进学，姑娘别一直泡在书卷和绣活里。”

她们簇拥上来，把有方往景好、绿荫茂密的路上引，居心居常一人握着一把扇子，轻轻为她驱风，有阳光从林叶的缝隙照下来时，就举扇去挡。老太太已经解了有方的禁足，只是每每周家的帖子要过一手，也很少许她去。

有方一口浊气吐不出来，看路侧一朵艳红的花屹立枝头，不知想到了什么，点头应下。

今岁夏日实在太炎热，韩家的诗会办在小梨林的亭中，所请闺秀不多，一亭恰好能放得下。梨花已谢，枝头空落，别有意趣。亭与枯林之间摆上一盆盆生机勃勃、各有千秋的花卉，玉簪洁白清香、木槿朝气蓬勃……又并一个两人环抱大小的水缸，其中移植了妖娆鲜艳的荷花，含露摇曳。

亭中还是挂了轻纱作幔帐，里外都放了冰盆，石桌上放了鲜果糕饼，又有丫鬟仆妇在一侧奉茶。

有方来得早，会筠正在忙着清点各家小姐喜好的茶水，会澜就挽着她，和她介绍一会儿要来的别家千金：“……蒋六，你上回也见过的，现在她三姐姐成了你大嫂嫂，更是亲上加亲了；还有令国公府的小姐们。哦，周家的五小姐也下帖请了，只是她说几年不曾侍奉自家老太太，这些日子不出门走动了，要安心陪着老太太。”

有方每听一家就点头，听会澜没了下文，疑道：“只有这些小姐么？”

上一回，她记着可来了不少家的千金。会澜却是一笑，没有直视有方，说话毫无破绽：“小诗会罢了，祖父祖母上回还训我和会筠姐姐，说我们太张扬了，怎么大张旗鼓地再把半京城的小姐都请来？”

走近亭子，会澜叫仆妇把亭中的冰盆撤了，有方环顾一周：“这会儿撤了，一会儿大家发兴作诗，觉着热了怎么办？”

会澜拉有方坐下，先给她一盏六安瓜片：“还有一位，是永宁大长公主的长女，陛下亲封的清平县主。她与你一样，从前甚少出来走动，近日却叫长公主带着各家交际，我们韩家的宴她来得不少，大伯母的意思是，到底算天潢贵胄，叫我们一道给着下帖，她自幼说是体弱，身子弱不禁风的，回话的媳妇子特交代了，却又说她也怕热，只好先冰着，待人来前再撤下去。”

按理来说，公主的女儿不能封县主。

不过当今对手足实在友爱，不止是永宁大长公主，其余不论是否同胞的姊妹，长女或是长子，不是封县主，就是给个肥差实差。但借此中饱私囊者不会徇私枉法，这些年来，除了此前被办的成王是陛下有意包庇的，旁的已法办了四五人，更使宗亲们惶惶受恩，不敢飞扬跋扈。

有方抿了一口茶，余光去看韩会澜的眼神，觉得她的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再转头去看，又探究不见了。她没有追问，安静坐着吃茶。

各家小姐们来得颇准时，蒋六之后，令国公府的施观止与施观烟都来了。或许因为大嫂蒋氏之故，蒋六待有方热络许多，又事无巨细地问有方蒋氏在虞国公府中可好，她眼中担忧很甚，未免有方不悦，问得很收敛。

有方没张口就说好，诚实道：“恐怕比嫂嫂出嫁前要累。”

蒋六一下就急了，会澜给她端茶她也不接：“怎么回事？”

有方照着韩氏与她话的家常来说：“嫂嫂的琴技一绝，几个妹妹都争相要和她学，但是琴谱也看不大懂，我听嫂嫂开始日日抱琴弹着，后来几个妹妹一去，便说要跟着大伯母看账，不好躲懒弹琴了。”这倒是真话，蒋氏本来秉持着“长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