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三十二回
朱绒往内穴看了一眼。
红纱后,大圣仍坐在桌边,炭条停在布上,不知正想些什么。暖石照着他垂下来的半边头发,金亮的一缕,连隔着纱也看得分明。
大圣听到了他们的对话,问灰脚道:“那只送药的,还找得着么?”
灰脚答:“找得着,明日还要往垂缨巢送东西。”
灰脚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往里走,朱绒伸手挡住。
“你干嘛?”
灰脚见他表情不善,也发怵了:“不是……不是他要问我话么?”
“难道你是聋子,还要进去了才能听见?”
灰脚便不再往前,将约见的事记下,沿着新接的路走了。
朱绒站在原处,直到里面叫他,才掀开纱。
大圣将炭条往桌上一丢。
“本尊问他话,你拦什么?”
“搬床的才走,地上刚收拾干净。他几条腿沾着泥,踩进来会弄脏。”
“那便叫他擦干净,明日认路的来了,也要隔着帘子喊?本尊还见不得你这洞里的其他蜘蛛了?”
朱绒抿了抿嘴:“没有,那……那我叫他们收拾好了再进。”
“你这家伙,一天天不知道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只管把事办好就成,找到认得旧路的也成,本尊要问清楚了,不然一直被困在蜘蛛洞里像什么话。”
朱绒不高兴大圣又说这些想走的话,但他也没有别的办法。他只能应下,将图收好,又去端水。等收拾停当,大圣已经躺下,左臂枕在脑后,正望着新挂的纱。
旧布接上的那一截颜色深些,垂在床脚,朱绒看着便不满意。
朱绒觉得简陋,配不上做过神仙的大圣,便说:“过几日换一幅。”
大圣哼了一声:“怎么,这还能漏风不成?”
“不好看。”朱绒找了一个理由。
大圣朝他瞥来:“你倒讲究起来了。”
朱绒没说话,把自己的枕头往床上放正,挨着大圣的那只摆好。
两只枕头并在一处,他看着便高兴,手还没撤,又觉得太近,忙往外挪了半寸。可挪开以后,中间空着一道缝,他瞧了片刻,到底又推了回去。
枕面上其实没有灰,他仍拿起来拍了拍,将里头垫着的软蜕揉松。
今夜自己便要睡在这里了,醒来不必起身去找,只须偏一偏头,大圣就在旁边。
他越想越不知该怎么躺,索性绕到床脚,把垂下来的纱角理齐,又摸了摸新铺的丝,确认没有硌着的结头,才挨着床沿慢慢坐下。
大圣看了他一会儿。那只枕头被搬来挪去,终于安稳了,朱绒自己却还坐得笔直,两只手压着膝头,眼睛往里瞧一下,便赶紧收回去。
“坐够了没有?”
“我……”
“不是要睡?还是等本尊请你?”
朱绒赶紧脱鞋,刚将脚收上来,又怕踩脏新铺的软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袜底。
“洗过的。”他解释。
“谁问你了。”
大圣转开脸,朱绒便趁这工夫躺下。他躺得很规矩,手放在腹前,衣襟也拢得严实,两只枕头并排放着,中间还空出一点。
暖石只遮了大半,剩下的光从红纱底下透进来,正落在大圣颈侧。
朱绒侧过脸。
大圣还没有睡,眉骨下那双眼睛半垂着,金色瞳仁浸在暗处,眼尾却清楚,微微一挑,便像随时要骂他。
散发从枕上铺下来,衬着挺直的鼻梁和薄薄的嘴唇,平日里凶得不敢多看的脸,如今离他只有半臂远。
领口松着,肩上的伤布遮得好好的,只露出颈侧一小片皮肤。金毛在那里薄了些,暖光一照,细细地泛着亮。
朱绒盯了一会儿,忍不住将自己鬓边的头发也往后拨。
他已经洗过脸,连耳后都擦得干干净净。
今日在取水处,他特意照了照水面。自己的脸不难看,眉眼也齐整,只是眼睛生得圆,平时又总低着头,说话磕绊,显得没什么出息。头发倒很好,乌黑柔顺,散下来能遮住背上的伤,也能将偶尔冒出来的几只眼藏住。
可躺得这样近,头发也未必遮得住。
朱绒暗暗忍着,免得额边又多出眼睛,叫大圣看着嫌弃。
大圣还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不耐烦地问:“你脸抽什么?”
他立即不动了。
“没有。”
大圣转过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住。
朱绒的脸洗得白净,乌眉下两只眼睛圆而清亮,唇色也鲜。论模样,在蜘蛛精中算是长得清秀的,乍眼一看像是人间的寻常少年。只是朱绒似乎不大晓得自己长得不算丑,总缩着肩,一副怕人嫌弃的样子。每每见大圣望过来,他便又想低头。
天宫仙姝、山中艳妖,大圣从前见得多了,如今回想,许多面孔已模糊,倒还记得那些描眉敷粉、拿腔作势的做派。眼前这只蜘蛛却笨得很,想叫他多看两眼,又怕多长出两只眼来,连鬓边那点头发都摆弄不好。
大圣瞧着,竟觉得也算顺眼。
他醒来以后,好些旧事都记不清,朱绒却日日在跟前。起初嫌烦,如今夜里醒了,听见旁边有窸窣的吐丝声,便知道这蠢蛛又没睡,倒也不必睁眼去看。
只是那股魔气,始终叫他挂心。
先前乌丝缠向金光时,他已觉出不对。照他记得的情形,魔气侵入魂身,久了便要蚀去本性,眼前这个却还能同他拌嘴、为巢里的吃食忙活,一得空便凑过来讨嫌,并不像那些被魔物占住的躯壳。
是沾得浅,还是这蜘蛛身上另有古怪?
他的火眼金睛尚未恢复,隔着皮肉看不真切,倒不如将朱绒留在近处,看看睡着以后,那些乌丝还会不会自行活动。因此朱绒非要挤上来,他也没当真赶。
朱绒哪里知道他在想这些,只觉那双眼睛看了自己许久,越发紧张,鬓角藏着的两只小眼睛也跟着睁开。
大圣伸指,将那缕头发拨开。
朱绒一下屏住了气。
“藏什么,又不是没见过,你眼珠子倒是多,能都藏得住?”
“我怕你不喜欢。”
“本尊不喜欢,你还能把眼珠子给剜了不成?”
朱绒想说也不是不可以,他眼珠子多,少了一个两个并没有什么大碍。大圣的指尖还在他额侧,轻轻碰了一下那只没能收回去的眼,他怕痒,往后缩,撞上自己的枕头。
大圣嗤地笑了。
“蠢样。”
朱绒却觉得他没有嫌弃,胆子便大了些。
“那我这样呢?”
他把头发拢到一旁,露出整张脸,认真给大圣看。
大圣原本已经要闭眼,叫他问得又睁开。
“哪样?”
“就是……你觉得我会不会很丑?”
这句问出来,朱绒耳根都热了。他从前顾着看大圣,从没敢问过自己的模样。今日睡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