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 2 章
张家倒台了,一鲸落万物生。
来审讯的官员有人升了官,有人发了财,有人揭发有功得了赏赐,有人撇清关系得以免遭于难。上面的人往上爬了,下面的差役胀得肥肠满肚。
甚至只是平民百姓,守在张家外也能沾到点荤腥。捡到了不少好东西,茶碗、筷子、衣服、凉席、菜篮、菜刀回家洗洗就还能用。
只有张家人,男子重罪者被押送京城了,轻者流放岭南大多数病死在半路,女眷没入教坊司。曾经不可一世的张家人,落到了连乞丐都不如的田地。
高瑛换回了她的臭衣服,躺在张家不远处的墙根要饭。白天吃饱了晒太阳,晚上困了晒月光。
看见重兵把守的大门里抬出来过金银珠宝,名贵字画。也看见里面抬起出来过尸体,小小的用口袋提着,扔到乱葬岗。她跑去翻,看见是襁褓里的孩子,也不知是张家的谁,反正刨了坑埋了。
张家重犯被押送去京城问罪那天,热闹得就跟那年两位公子中了举人一样热闹。上次敲锣打鼓,撒银子。这次扔烂菜叶子臭鸡蛋,问候祖宗十八代。
高瑛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反正苦主很多,夹道欢呼张家终于遭报应了。毕竟人家常说天上九头鸟,地上湖北佬。张家势大,人多可保不齐都是好人。
她只知道皇帝给张老爷定了六大罪:闭塞天听,欺世盗名,结党营私,擅权专政,侵夺王坟府第,贪污腐败。
衙门把告示贴出来,贴了好大一面墙,密密麻麻的全是字。有秀才去读去讲张家发生了什么,还说张老爷死在京城差点被开棺鞭尸。
高瑛听完觉得挺好笑的,几年人家还说张老爷是那个什么叫伊的。大公子和她说过,好几千年前的一个人,但她不记得了,如今张老爷又是罪恶滔天的大奸臣了。
她不关心还是做她的乞丐,只有偶尔会猛地一恍神。大公子这次去了京城,以后就真的再也不回来了。江陵城里没有人会嫌弃她好做乞丐,叫她长点志向了。
现在她连要饭也不爱去了,就躺在庙里喝酒发烂,睡得昏天黑地,日夜颠倒。倒是她那以前爱喝酒,窝在破庙里连挪身都嫌费劲的老乞丐天天往外跑了。
朝廷里给张家定了罪,杀的杀,流放的流放。她师父老乞丐癞子头跑回来,带了只干净的烧鸡,还有至宾楼的竹叶青。给她倒酒的时候嘀咕:
“瑛儿,大公子秋后问斩了。听说今年秋分张家人要全杀了,可怜啊,暴尸荒野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高瑛喝她的酒,伸手捡花生米丢嘴里,不在意道:“不然呢,师父想要去劫法场吗?”
老乞丐接着给她倒酒,高瑛瞥了他一眼。
“倒也不至于,师父是想咱父女俩这些年多少也受到了大公子的恩。做人不能不讲良心,咱们混江湖讲的就是个义气。师父想你去京城给大公子收尸吧,旁人咱都不管了,把大公子的收了。”
“师父,做乞丐还要讲义气啊?京城那么远,怎么去?要不他斩首那天,咱俩对着天边拜拜也算送他了。”
“你......”老乞丐没好气地哼哼,抢她的酒一口饮尽,“可真是个小白眼狼,他养了你那么多年真是没养熟啊。”
高瑛不说话,喝了两杯就醉到泥菩萨香案后睡大觉,大白天的就做梦了。梦见大公子被人砍下头颅,脑袋滚到泥坑里脏死了。碗大个疤血淋淋的,肉还在跳。半截身子发烂发臭了,肉里长满蛆虫,在脓血里拱动,比她身上还臭。
她醒来的时候,破庙外阳光正好,艳阳当空,神志有些恍惚——想到了大公子最是怕脏怕臭了。
那去京城把他背回来吧,埋在桐子花下做肥料。
三个月后
高瑛一路要饭,赶在秋分前要到京城了。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何况是皇墙根下的地头蛇,她去的第一天就挨揍了。一群乞丐围住她,堵在巷子里请她吃拳头。让她滚以后再敢来这地盘,见她一次打一次。
而且京城不让人当乞丐!高瑛万万没想到的。
第二次地头蛇的拳头还没抡上来,他们一伙人就被衙门的差役抓住了。警告他们要不找活干,要不滚出京城去,再看见他们在街上睡觉要饭就抓进刑部大牢里去。
高瑛一听眼睛都亮了,刑部大牢好,刑部大牢好!
没两天她又跑到大街上要饭,直挺挺地躺到人家差役脚下去。因为乞丐影响京城市容和治安管理。她被抓进了刑部大牢,开始还偷着乐,没想到乐极生悲。
进去的第二天早上,还没醒就被拖进审讯室里挨了一顿拳打脚踢。扔回牢房后,她就挺后悔来京城了。
什么破地方,乞丐也不让当!
刑部大牢这几年就跟酒楼一样热闹,牢房里满满当当的都是人。有革职落难了的朝廷重臣,有街头地痞流氓,也还有安分守己的小民。有人关了六十多年,也有昨天才进来等着家人交赎银。
她运气挺好的,和大公子关到了一个牢房里。不过牢房里还有一二十号人,挤得跟下饺子。有傻子蹲在角落里脱裤子拉屎,有疯子光着屁股满牢房乱跑,踩到地下咳血的痨病,再隔壁是僵硬了的尸体等着要发臭。
高瑛好几天没吃饭,闻见那味儿苦水都吐出来,简直比她的乞丐窝还不如。但是大公子很淡定,挨着痨病躺着。疯子踩到他了也不挪地,傻子还在他头上撒尿。身上老鼠四蹿来来往往好热闹,他也不管叫老鼠在他头上打窝。
高瑛看见瞪眼把傻子吓走跑去翻他,蓬头垢面的,头发跟稻草一样又干又涩还厚。翻了好几层,才翻出一双暗淡无神的眼睛。
“大.….”高瑛喊他,他没认出来,冷冷推开她面对墙壁蜷缩起来。旁边的人犯看见,撩开脸上的乱发问:“你认识他?”
高瑛没敢知声,这个可是朝廷重犯,她只是来帮他收尸的,不是来陪他英勇就义赴死的。在心里同大公子道歉,不是自己没有良心,实在是能力办不到。她只是个小乞丐,救不了他,更救不了张家翻案。再说那些事现在证据挺确凿的,全天下的人都骂张老爷,大概就是了吧。
她默默撒手挪开,看着要跟他撇清关系的样子。旁边那人毫不在意,在牢房里指了一溜下来。
“认识也没关系,我们都认识。我是城西的木匠,这是金水桥头卖羊肉的谢老板,还有包子铺程老板,卖豆腐的豆花娘子。你是什么人,他又是谁,你认识吗?听说关好几年了,家里也不见人拿银子来赎钱。”
“我.….”高瑛犹豫了一下,连连摆手,“我是个乞丐,他?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