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 1 章
高瑛认识张家大公子的时候，那年她十五岁。
张家权势正是如日中天，张家老爷高居内阁首辅，中极殿大学士，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在朝廷呼风唤雨，位极人臣显赫无比。长乐八年两位公子，大公子张观棠和二公子张观鹤又同中进士，张家一时风光无两。
两位公子衣锦还乡的那天，江陵全城人都跑去看热闹了。张家的红毯、锣鼓从驿站一直铺到府邸前，绵延数十里，好不热闹。
那天高瑛也挤到人前去看热闹，看见两位芝兰玉树的公子身骑白马，头戴大红花，身披锦袍巡城游行。
她觉得特别特别好看，看入迷了张家的喜糖都没捡到。晚上回破庙里睡觉还在做梦，梦见两位公子骑着白马围着她转，亲手捧了两大把喜糖赏给她，用衣服兜兜不住给她美醒了。
那段时间两位公子一出府总会引起全城轰动，引来好多人围观看热闹，一睹天人之姿。这种阵仗持续了半年，到两位公子上京赴任去了才消停。
高瑛以为他们这一走就很少再回江陵了，像张老爷一样考中了状元后就只有在家丧才会回来。甚至张老太爷去世，张老爷都没回来。
她听人说那次张老爷没回来，差点被逼到举刀自裁谢罪。但是他还是没回来，被人骂死了。高瑛不明白，他为什么宁愿死宁愿被骂都不回来给老太爷守丧。
倒是大公子去了京城没一年，手受伤回来养了大半年。后来老太夫人做寿他又回来，一呆又是半年，到处游山玩水也不去京城做官。
那个时候大公子和同窗好友经常结伴去河边、竹林、荷塘游玩。高瑛最喜欢去他那里要饭了，每次都能要到比城里好上十倍百倍的东西。还可以用他们价值好几两的玉杯子喝茶，吃饱喝足了再回破庙里。
他们不仅赏她吃的，还让她连吃带拿，揣回去给养大她的老乞丐吃。老乞丐就告诉她不能白吃人家的，时间一长了人家肯定会烦要叫仆人赶她了。让她去路边草地里挖点野菜当做回礼，说那种公子锦衣玉食过惯了，最是喜欢这种野味儿图的新鲜。
高瑛不喜欢，她喜欢吃肉，吃不够的肉。肥腻腻的红烧肉，她一口气能吃两大碗。不就是哄贵公子开心她最会了，不仅挖野菜掏野鸭子蛋送给他们。
他们喜欢山野村趣，她就把村边人家放的老水牛牵来扮作牧童骑黄牛，钻到芦苇荡里赶起落在里面的大雁飞满天，带他们翻山越岭去看没有人见过的美景。他们在吟诗作对的时候，她就躺在石头上睡大觉。
有一天她扎到至宾楼的泔水桶里翻鸡腿，大公子在街上遇见，被臭气薰快要呕吐了，还用帕子捂住了鼻子，伸手拍拍她的背喊她。
“瑛瑛，你在这里干什么？”
高瑛举着脏兮兮，油腻的爪子，回过头来了看他，说：“大公子，我在找吃的。”
他吃惊了，温柔的眸子充满了难以置信，脸色跟踩了牛粪一样难看，“你是乞丐？”
高瑛点点头，好像她是乞丐的事和他是举人一样正常。但是大公子不知道她是乞丐，一直以为他的朋友是城外村子里的小孩，干干瘦瘦，脏兮兮的。
他说：“跟我回家好不好？不做乞丐了，能吃饱饭，穿得暖，睡大床。”
高瑛想得很认真，不知道要不要去，大公子的小厮就带上她一起回府了。
她第一次进大学士府，很没见识地左看右看，爪子痒还上手摸。领着她去洗澡的姑娘特别的生气，凶她不许摸不许乱拿。教训她到了府里手脚要干净，要勤快才能有饭吃。
那天高瑛在府里饱餐一顿就换上她的发臭了的烂衣裳偷偷溜出府了，还偷偷给老乞丐揣了只鸡腿回去。
老乞丐吃鸡腿的时候，问她：“瑛儿，你这鸡腿哪里来的，不错，一点不臭，好吃！明天再去弄点来，好香！”
高瑛靠在他背后说：“师父，张公子让我去给他当丫头了。”
老乞丐挑眉，鸡腿也不吃了，舔舔油腻腻的嘴，回头问：“那你怎么回来了？”
她好忧虑的皱眉，遇到了天大的难题，道：“我还是喜欢当乞丐，饿了我就去要饭，吃饱了就睡觉。去当丫头要干活，我不喜欢干活。”
老乞丐哼哼，继续吃鸡腿，“你去吧，每次给我带吃鸡腿回来就可以。”
高瑛没去，大公子找来了也没去，来几次奈何不了她就随她了。
她就是喜欢这种自由自在又懒惰的生活，实在要不到饭了就跑去找他要，拿着个破碗举到他面前求他，咧着嘴干嚎：
“大公子赏点吧，小的好几天没吃饭了，行行好。”
他总是一边教训她一边让人给她拿干净的饭菜点心，说：“要干活才有的吃，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当是自尊自强，你怎么能天天要饭。我要是去京城了，没人可怜你了怎么办。”
高瑛用黑乎乎的爪子抓着糕点笑，“大公子，我不是大丈夫，是小乞丐。”
大公子身边的小厮星月特别不喜欢高瑛，每次都恨不得拿笤帚跟赶癞皮狗一样赶她。但是每次大公子都能及时发现她，把她招到跟前来赏吃赏银的。她吃完就拿银子去赌，那个时候手艺不好，输了很多还被打。
日子无忧无虑过了好久，大公子真的上京城去当差去了。这一去去了两年，再回来的时候高瑛还是乞丐。
不过不是小乞丐了，手底下养了一帮小喽啰是大乞丐了。整个江陵城里内没有人乞丐敢惹她，闲来没事的时候她还是亲自去要饭。
特别是大公子回来的那天，他在戏楼里听戏，她溜进去看他，又端着她的破碗举到他面前假哭。
“大公子赏点吧，小的好几天没吃饭了，行行好。”
他在喝茶，瞧着对面雅座里的小姐两眼发直。高瑛嚎了好几声，他才醒过神温柔回头看她，嗔笑道：
“你长高了，怎么那么大了还要饭，要要一辈子吗？”
他还给她拿干净的糕点，像是故友相逢一样，亲切而温柔。
“当然了，大公子这些年怎么都没长呢。”
“我多大了，你才多大，小毛孩一个。”
他二十二岁了，这好像是什么很重要的事。高瑛看见他脸上的失落，因为天字号听戏的小姐走了，他的魂也跟着掉了。
高瑛知道原来大公子是有心上人了，她和他说对面的小姐是城西余举人老爷家的幺女，刚从乡下接回来。小姐去岁刚及笄，在择夫婿了。用破烂的肘拐他，怂恿他。
“大公子喜欢她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