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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饲养恶犬手册》

77. 番外二

日子过得很快。四季轮转,池塘边那棵老榕树的叶子落了又长,长了又落。

张明宗从十四岁长到十七岁,个子拔高一截,可整个人看起来依旧是那副清瘦温和的样子,眉眼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张家上下都知道,大少爷身子骨弱,受不得累。家主特意从若丽请了中医来调养,又交代厨房日日准备药膳,生怕他哪天又病倒了。

张明宗对这些安排一概不推辞。陈妈端来的汤药,他转头便从后窗倒进墙角的土里。

他做得滴水不漏。可有些东西,是连他自己也没法算准的。

比如张瑞恩对他的好。

起初张明宗以为那是笼络,是做给别人看的体面。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被收养之后,养父总要表现出足够的宽厚,才不会落人口实。

可日子久了,他渐渐发现张瑞恩的关照并不是那种表面功夫。他会记得张明宗不爱吃葱和香菜,也不爱吃海鲜。每次厨房做饭都会把他那份单独分出来。张瑞恩会让人把东厢的窗子换成双层玻璃,生怕他着凉。他甚至记得张明宗偶尔提起过的一本书,没过几天,那本书就出现在书桌上了。

张明宗第一次注意到这些细节的时候,心里没有什么波动。他只当作是张瑞恩做事的习惯,毕竟当家主的人,记性总要比别人好一些。

可后来有一回,他夜里经过书房,听见张瑞恩在跟管家交代什么,他没有听全,只捕捉到一句:“......明宗那孩子脾胃弱,晚上的药膳别放太多参,他受不住。”

他站在门外,脚步停了一瞬。他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住那句话。如果张瑞恩对他不好,他可以理直气壮地恨。可张瑞恩偏偏对他好,好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他走回东厢之后,在床边坐了很久,黑暗中他想起母亲和外公倒在血泊里的画面,想起张瑞恩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说“以后你就是我的儿子”。这些记忆像一把刀,精准地扎在最柔软的地方。可刀刃的另一面,又贴着张瑞恩那些好。

他从抽屉深处摸出那只铁盒,把那根红绳拿出来。他攥着它坐在床边,很久很久没有松手。

那之后,他试着在心里给这两样东西划出界线。一边是恨,一边是好。恨是清晰的,有来处的,刻在骨头里的。好是模糊的,无处安放的,像水渗进裂缝里,慢慢地侵蚀着那些他以为坚不可摧的东西。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一个事实。张瑞恩对他的好是真的,可这份好里,一定掺了别的东西。也许是愧疚,是补偿,又或是出于一个家主的体面。

谁知道呢。但真就是真,哪怕是掺了杂质的水,也是水。

而他自己的心,也在这几年里慢慢长出了新的裂缝。他依然恨张家,恨那些盘根错节的旧账,恨那些把母亲和外公推向死亡的手。

可他没法在看见张姿宁跑进东厢的时候不弯起眼睛。她推开门,探进半张脸来喊“明宗哥哥”,声音清亮。他听见那个声音,心里那些尖锐的棱角就会钝下去一瞬。他知道这不对。他知道自己迟早有一天要撕碎她对这个世界所有天真圆满的信任。

可他根本管不住。

他试过冷淡一点,不那么快回应她的呼唤。可他看见她仰着脸等他说话的样子时,那些预设好的冷淡就全散掉了。

她太亮了,像一道蛮不讲理的光,照进他藏在阴影里的所有角落。他能做的,只是不对她撒谎。

如果她问他“你今天是不是不开心”,他会说“有一点累”。他不会骗她,他只会不把话说完。他让她以为他只是一个体弱多病,偶尔走神的大少爷,而他心里那些翻涌的恨意和算计,一个字都不会让她听见。

这天傍晚,张姿宁又来了。她推开东厢的门时,手里捧着一碟切好的芒果,是厨房新送来的。她把碟子放在他书桌角上,自己坐到对面那把藤椅上。

“你尝尝,”她说,下巴朝那碟芒果一抬,“阿香说今天这批果子特别甜。”

张明宗看了她一眼,拿起竹签叉了一块放进嘴里。他慢慢嚼完,放下竹签,说:“确实甜。”

张姿宁满意地弯起眼睛,自己也叉了一块吃。她一边嚼一边翻他那本旧诗集,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下来。

她拿着书,来到他身边和往常一样挤上他的腿,随即指着其中一行字念给他听:“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她偏过头来看他,“这句我已经背得比你还熟了。”

张明宗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她刚刚说话的语气明显带着一点得意和显摆。

“那你知不知道,”他说,声音低缓,“这句说的是什么?”

“知道。”她放下书,认真地看着他,“说的是以前的东西没有了,可月亮还在。月亮一直在看着。”

张明宗并没纠正她。而这句诗的真正意思是失去,是物是人非。他不想让她懂那个意思。她应该继续相信月亮是长情的、温柔的、一直在看顾着故人的。那些阴暗,属于他的解读,不该被她听见。

他伸手把她垂到脸侧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然后他说:“你说得对。月亮一直在。”

她咧嘴笑了一下,又把视线落回书页上,含糊地“嗯”了一声。

张明宗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如果有一天她知道了所有的事,她还会坐在他对面,用这样的语气念诗给他听吗?

他垂下眼,把那个念头压回心底。然后他拿起叉一块芒果,慢慢嚼着。果肉确实是甜的。他放任自己享受这一点甜,哪怕他知道,这甜是偷来的。

从那天起,他便不再分辨了。

他对张姿宁的好是真的,对张家的恨也是真的。两样东西同时在胸腔里生长,像是同一块地里长出的两棵截然不同的树,根须在地下绞缠,谁也分不清哪一条属于谁。他不再试图划清界线。恨意让他清醒,而她的存在让他不至于在那条暗路上走得太偏。

那个下午他回到东厢,坐在书桌前面。

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着,白色的光把他的脸照得没有什么表情。那段代码他反复写过很多遍,可每一次停下来看,都觉得还不够密实。

他听到门外有脚步声。可他没有理会,过了许久,余光扫过门口,发现那人仍站在门外。最初他还以为是张瑞恩的人,后来他从线人那得知,这人是赵家的人,替赵家那位送东西的。这人军校毕业,修过通信。

难怪看得懂他写的这套东西。

某天下午,他又来了。这次,张明宗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手里端着一杯温水。他知道他站在门外。

“进来坐吧。”

门外安静了一瞬。然后门被推开了。

赵弘霖往里走了一步。张明宗别过头去看他。他比张明宗想象中的年轻一些,眉目间带着一股锐气。赵弘霖的目光在那台笔记本电脑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落在张明宗脸上。

“你知道我在看。”他说。

张明宗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没有起身。他抬了抬下巴,指着对面的位置。赵弘霖彻底走进来,把门合上,在对面坐了下来。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赵弘霖也没有急着开口,双手搭在膝盖上,姿态放松。

“你看得懂。”张明宗先开了口。他把杯子放回桌面,目光平静地落在赵弘霖脸上。

赵弘霖没有否认,“那套东西,你写了多久了?”

“很早。有几年了。”

赵弘霖听完,沉默了几秒。他的视线停在那台笔记本电脑上,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令他也没想到的专业漏洞。

张明宗微微偏头看他,眼里带着几分诧异。

张明宗没有立刻接话。他靠进椅背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在重新评估对面坐着的这个人。

“你学通信的?”他问。

“军校读过几年。”赵弘霖的语气自然,“毕业之后在赵家做事,跟我叔父跑过几趟密支纳的线。”

“你这套东西,”赵弘霖继续说,这次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如果跑起来了,是不需要人盯着看的。它会自己转。”

张明宗弯了一下嘴角,像是一个被说中心事的人,却懒得否认。

“我能看出来的东西,别人也能看出来。”赵弘霖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你留着这个漏洞,是因为你还没想好,要不要让那扇门彻底关上。”

张明宗没有回答这句话。

“你进来坐,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赵弘霖安静了几秒,然后说:“也不是。我叔父让我来送东西,我送到了,本来该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你窗台上那盆茉莉,跟我小时候家里养的那盆很像。”

张明宗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台。那盆茉莉是张姿宁去年端来的,说是从主宅花园里分出来的,让他好好养着。他其实不怎么养花,但张姿宁把花盆往窗台一搁,叉着腰说“你每天给它浇点水,它就能活”。他只好照做。

“你家里也养过茉莉?”张明宗收回目光,语气随意。

“养过。我爸养的,不过后来花死了。”赵弘霖道。

张明宗听完,没有接话。他垂下眼,视线落在那杯已经凉透的温水上,过了片刻才重新开口:“你如果想留下来看,我不拦你。”

赵弘霖抬眼看他。

张明宗把笔记本电脑从桌面上推过去,屏幕朝向他,声音不高不低:“你看得懂,那你就看着。”

赵弘霖盯着那台电脑,说:“你确定?”

张明宗靠在椅背里,坐姿松弛,手交叠在小腹上。

“我做事从来不靠别人帮我决定。但你既然看得懂,那就不算外人。”

赵弘霖听后,伸手把电脑轻轻拉近了自己一些。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几行代码。

张明宗端起那杯凉透的水喝了一口。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把赵家牵扯进来。赵弘霖是一个意外,一个他还没来得及规划的变量。他发现这个人看得懂他在做什么,也没有被那套系统吓退。

赵弘霖看了一会儿,把电脑轻轻推回来:“你还有一段没写完。”

“嗯。”张明宗把电脑合上,没有再打开,“等你下次来,应该能看见它补完。”

赵弘霖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他:“你一个人住这间屋子?”

“大部分时候是。”张明宗说,“偶尔有人来。”

赵弘霖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只是点了一下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张明宗坐在窗边,看着那盆茉莉在午后的日光里投下一小片影子。他忽然想起赵弘霖刚才说的那句话,“你留着这个漏洞,是因为你还没想好,要不要把那扇门彻底关上”。他说得不算错,但也只是说对了一半。

他留着那个漏洞,是因为他清楚,如果他真的把漏洞彻底补上,那他自己也会困在那套系统里,再也出不来。他会成为系统的一部分,被系统吞噬掉。他也需要那个漏洞,才能确保自己在彻底沉进去之前,还能捞自己一把。

赵弘霖走后,日子照旧。

张姿宁十二岁那年的一个下午,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带着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她爬到他对面的藤椅上盘腿坐下。

“明宗哥哥。”

“嗯。”他翻了一页手里的旧档案,没抬头。

她等了一会儿,又喊了一声:“明宗哥哥!”

他这才抬起眼来,看她那副憋着话的模样,把档案合上,“怎么了?”

张姿宁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说:“我爸在我七岁那年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小孩,说是他的私生子。叫程木。”

张明宗面不改色,只是把档案放回桌面,端起手边的温水喝了一口,“嗯,听说过。”

“你也知道啊?”张姿宁瞪大眼睛,像发现什么了不得的秘密,“那你见过他没有?”

“没见过。”张明宗说,“怎么了?”

张姿宁歪着头想了想:“他好奇怪。我二哥张明承欺负他,他也不吭声,结果第二天,我二哥从走廊经过的时候,一支箭擦着他脖子飞过去,正中他身后那个人的眉心。”她说着比划了一下,指尖从自己颈侧划过去,“就这么近。”

张明宗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手里的杯子顿在唇边。

张姿宁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十二岁女孩特有的困惑和好奇:“而且......而且他总是低着头,叫我‘大小姐’,也不叫姐姐,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我总觉得这个人长得一点也不像张家人。”

张明宗没有接话。他知道程木是谁。林至简和赵玄同的儿子,被程叁从白衬衫手里截下来,送到了张瑞景面前。他爸死前告诉过他一部分,他接手白衬衫之后才知道后续,线人把来龙去脉整理得清清楚楚。那个男孩五岁被带回张家,名义上是张瑞景的私生子,实际上是一个身份被偷换掉的孩子。

他坐在书桌后面,听着张姿宁用那种充满好奇的语气说起程木,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而他完全有机会杀了程木,趁他还没长成气候之前,一劳永逸地解决掉这个隐患。线人甚至递过一份详细的行动方案。

他坐在书桌前看完那份方案,把它扔进了碎纸机。

程木活着,比死了更有用。他是林至简的儿子,是林张两家之间那颗迟早要引爆的雷。林至简如果发现自己的儿子在张家当了十几年的“狗”,她会怎么想?

“明宗哥哥?”张姿宁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你在想什么?”

他抬起眼看她,目光温和,“在想你什么时候才能改掉背后说人的习惯。”

“我才没有背后说人!”她立刻坐直了,脸上带着被冤枉的表情,“我是在跟你讨论!”

张明宗被她那副表情逗得弯了一下嘴角,伸手把那碟陈妈刚端来的糖水往她那边推了推,“行了,喝你的糖水。少管别人的事。”

张姿宁嘴角翘起来,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她含含糊糊地说:“我才不是管闲事。我就是觉得他这个人有点意思。”

“有意思的人多了。”张明宗重新翻开那本档案,“你总不能每个都觉得有意思。”

张姿宁鼓着腮帮子嚼着什么,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喝完糖水,把空碗往桌上一搁,跳下藤椅,走到他身侧,侧着身子往他椅子扶手上挤。她十二岁了,个子长高不少,挤上来的动作却没有以前那么利索了,半靠半坐地歪在他椅子边缘。

张明宗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赶她。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挤过来了,这几年她渐渐大了,有自己的朋友,也在学校里慢慢找到自己的节奏,来主宅的次数比从前少了。以前她每周都来,后来是月底才来一趟。她来的那天,他总会让陈妈准备她爱吃的芒果和糖水。

他不问她在学校怎么样,也不问她为什么来得少了。她愿意说的时候,她会自己说。而她不再像小时候那样事无巨细地告诉他每一件事了。有些事情她开始学着藏在心里,不再拿出来跟他分享。这是一种成长,他当然明白。

日子过得快,张姿宁十六岁那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晚一些。院子里的榕树迟迟没有长新芽。

张明宗坐在东厢窗边,手边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旧书,目光却落在院子入口的方向。他知道她今天会来。

他听见脚步声穿过廊道,脚步声在门口停下来,张姿宁探进半张脸来,头发长了许多,随手拢在脑后。

“明宗哥。”

她喊了一声,不像从前那样挤进门来,只是站在门框边,弯着眼睛笑了笑。

张明宗愣了一下,才“嗯”一声,把书合上放在桌角。她喊“明宗哥”的时候,少了小时候那种拖长的尾音,也少了那股赖着不走的劲头。他忽然意识到,她已经很久没有喊他“明宗哥哥”了。

“进来坐。”他说。

她走进来,在他对面的藤椅上坐下,两条腿并拢,腰背挺直,不再是小时候那样盘着腿或者晃着脚。她坐下来之后先偏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棵老榕树。

“树还是老样子。”她说。

“嗯。你倒是长高了。”

她笑了一下,没说别的。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书桌,安静了一会儿,却并不尴尬。

她后来坐了一会儿就起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说:“我下个月可能来得晚一些。”

“嗯。”

“你好好吃饭。”她说完这句就转身走了,脚步声穿过廊道,渐渐远去。

张明宗坐在窗边,听着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把目光收回来。

他那时候并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用那种随意的语气跟他说“好好吃饭”。后来她再来的时候,间隔越来越长。她会坐在他对面,聊几句家常,喝半碗糖水,然后就说“还有事”起身走了。她不再像小时候那样赖到天黑。

他当然知道她在做什么。

他坐在后院喂鱼的时候,手里那台加密手机的屏幕会亮起来。白衬衫的线人发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内容详细:“大小姐今天下午去了勐贡北面一处矿口,待了三个小时,出来时手里拿了一份矿区平面图。”

他看完这些消息,把手机锁屏搁在石桌边缘,然后继续往池塘里撒鱼食。锦鲤簇拥着浮上来吃食,他瞧着那群鱼,弯了弯嘴角。

她往矿区铺线这件事,他比任何人都先知道。她踏入他的地界,被他的人发现,他想装作不知道都难。她的每一步都会被记录下来,整理成一行行文本送到他的手机上。

他不在乎她瞒着他,因为他自己也有太多秘密。而她不说,是她的选择;他看,是他的规矩。这两件事并不矛盾。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些消息的时候,偶尔会想起她七岁那年蹲在池塘边指着锦鲤给他介绍“胖头”的样子。那时候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池塘、榕树和东厢这间屋子。现在她的世界已经延伸到了勐贡、若丽。她在长大,在扩张,在把一条条线铺向矿区深处。

而他坐在张家主宅的后院里,只需要看着那些消息从屏幕上划过。

他觉得自己应该感到满意。她正在变成一个不需要依附任何人也能独当一面的人,一个有资格在他牌桌上落座的人。

她越是这样,就越有可能成为他棋局里最无法预测的一颗棋子。

可他看着窗台上那盆茉莉的时候,心里浮上来的情绪比满意要复杂得多。她那些关于博弈的早慧,那些隐忍和盘算,他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她正在变成他最熟悉的那一类人。

可他并不安心。

因为她终有一天会站在他的对面。

那天傍晚,张姿宁来了一趟。她走进东厢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练习册。她走进来之后没有坐到窗边的藤椅上,而是把练习册搁在他书桌上,指着一道题。

“这个,怎么做?”

张明宗低头看一眼。那道题大概是某种函数题,他拿过一支笔,在草稿纸上慢慢写推导步骤,语气平缓地给她讲了一遍。她听完之后低头看了一会儿草稿纸上的字,偏过头,目光停在他脸上。

“你讲得比我妈请的老师清楚。”她说。

“那是他们没好好讲。”张明宗弯起眼笑了笑。

张姿宁把练习册合上,指尖在封面上敲了几下,像在盘算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抬起眼来,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点亮晶晶的期待,说:“明宗哥,央光下个月有一场数学竞赛,我想去试试。”她说完停了一下,仿佛怕他拒绝,又补了一句,“你不用专门陪我去,但如果你那两天正好没什么事的话……”

“好啊。”他几乎没有犹豫。

她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她嘴角不由自主地翘起来,又努力压平,最后只干巴巴地说了一句:“那我到时候把时间发给你。”

“嗯。”

张姿宁抱着练习册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他一眼,弯了弯眼睛,转身走远了。

张明宗坐在书桌前,垂眼看了一眼桌上那张草稿纸。

他伸手把草稿纸折好放进抽屉深处。

竞赛那天央光的天气很好。张明宗坐在车里等她。他看了一下时间,这个点差不多考完了,他推开车门走下去。

礼堂门口有学生陆陆续续走出来,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精准地找到了她,然后弯起嘴角冲她露出笑容。她抱着一摞资料小跑到他跟前,刚站定,她就问:“你猜猜我这次能拿多少排名?”

“肯定是第一名。”张明宗垂眼看着她,笑意从眼底漫出来。

“你怎么知道?”

“你嘴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她不服气地抿了抿嘴,可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上车吗?”张明宗接过她手里的资料。

“今天天气好,走一走。”

“行。”

张姿宁往前走几步,又转身看着他退着走,“我知道街对面开了新的奶茶店,我想喝。”

“你这么一说,我也想喝了。”

两个人并肩走出礼堂,张明宗走在她外侧,偏过头看她的时候,她正在低头踢一颗小石子,踢得很远又小跑着追上去,再踢一脚。

她踢完之后终于意识到身后那道目光,偏过头来迎上他的视线。她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收起脚。

“这么大了还踢石子玩。”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笑,却没有责备的意思。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幼稚?”她站在两步之外看着他。

“没有。”他说。

“你骗人。”她不信,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盯着他的眼睛看,像是要从他脸上挖出什么蛛丝马迹来,“你刚才说‘这么大了还踢石子玩’,明明就是在说我幼稚。”

“我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张明宗看着她,把双手插进兜里,“陈述事实不等于说你幼稚。”

“可你就是那个意思。”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意思?”

她发现竟然接不上来话。她只好瞪他一眼,继续往前走。

张明宗瞧着她那模样,站在外侧低头笑了一下。

回到主宅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张姿宁从车上下来走在前头,经过正厅廊道的时候,她似乎发现什么新奇东西,忽然放慢了脚步。张明宗走在她后面几步远的距离,看见她的目光落在了脚下的地砖上。

主宅这段廊道的地板有几块松动了,踩上去会发出一声闷响。这个秘密是她小时候发现的。她每次走过这里都会故意踩那块板子,听它发出声响,然后心满意足地继续往前走。

张明宗以为她今天会跨过去。可她偏偏在那块松动的地砖前停了下来,然后抬脚,不轻不重地踩上去。她偏过头,像是确认他有没有看见。

张明宗靠在墙上,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什么时候接来的温水,目光落在她身上。他没有出声,就那么看着她踩了一会儿,才极轻地笑了一声。

张姿宁听见那声笑转过身来。张明宗靠在廊柱上,单手插兜,姿态松散,嘴角那抹笑意还没收干净。

“你走路跟企鹅似的。”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调侃,“一步一晃,还专挑响的踩。”

她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眼睛猛地瞪圆了:“你说什么?企鹅?我怎么就像企鹅了?”

“走路一摇一摆的。”

“我没有!”她立刻把脚放稳站平,又觉得这样反而显得心虚,于是更气了,“你才像企鹅!”

话音没落她已经冲过去。张明宗早就料到她会来抓他,在她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就往后一旁挪了半步,侧身从廊柱后面绕开。他往廊道深处退了一步,甚至还有时间把手里那杯温水换到另一只手上以免洒出来。

他腿长走得快,她追了半条廊道没追上。最后她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气,大喊一声:“张明宗你站住!”

他背对着她站在原地。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整个人撞上他的后背。一双手从后面环过来,隔着薄薄的衬衫勒住他的腰。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肩胛骨之间,气还没喘匀,声音带着喘和一点不服气的笑。

“你才像企鹅。”

张明宗站在那儿,她的手臂环着他的腰,温热的掌心贴在他小腹前。廊道里很安静,只有她渐渐平复下来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休息得差不多后才松开手,绕到他面前站定。她仰着脸看他,脸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她盯着他的眼睛,忽然开口:“明宗哥,你为什么老是‘你’啊‘你’地喊我?”

张明宗被她问得顿了一下。

“我没有名字吗?”她歪着头看他,“你从来都不叫我名字。”

“那我叫你什么?”

她想了想,然后眼睛一亮,踮起脚尖凑近他:“你叫我阿宁。大伯还有我爸妈都这么叫我。你也要这么叫。”

张明宗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目光从她弯起来的眼尾,滑到她嘴角那一点狡黠的笑意。

他张了张嘴,那两个字在唇齿间绕了一下,最后还是咽回去,转而故意逗她,轻声说了句:“知道了。”

她一听这话不乐意了。

“你叫一声听听。”她不肯罢休,又往前凑了半步,“就一声。”

张明宗低头看着她那副执拗劲儿,嘴角浅浅一弯,然后开口:“阿宁。”

那两个字从他唇间滑出来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他看见她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她怔在原地,嘴角那股狡黠的笑意还挂着,却变得有些不自然。

廊道里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把她鬓角的一缕碎发吹起来。

“……再叫一声。”她的声音轻下来,那语气里的赖皮劲儿还在。

张明宗只是垂眸看着她。那一刻他想,她十六岁了,学会藏着很多事情,能藏住在矿区铺线的野心,唯独藏不住这个。

他往前迈了半步,低头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低而慢:“阿宁。满意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的时候,她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她整个人明显僵住,往后退半步,抬手捂住那只耳朵,看着他。

张明宗直起身,看着她那副又羞又恼的模样,嘴角那点弧度不知不觉加深一些。他发现自己很喜欢看她这样的表情,那种完全真实,又来不及掩饰的反应。

“你……你是不是故意的?”她捂着一只耳朵,声调比刚才高了半度。

“故意什么?”他明知故问。

“故意……故意你明明知道!”她气得跺了一下脚。

张明宗偏头看了一眼廊道尽头的天色,暮色正从院子边缘漫过来,将廊柱的影子拉得很长。

“天快黑了,我送你回西边。”

张姿宁放下手,那层薄红已经烧到她耳廓后面去。她“哦”了一声,转身走在他前面,可步子明显慢下来。

两个人并肩穿过廊道,谁都没有说话。张明宗走在她外侧,余光偶尔落在她侧脸上。她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面那几步远的地面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嘴角还挂着一点压不下去的弧度。她走到廊道尽头那扇月洞门前,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像是鼓足勇气似的开了口。

“明宗哥。”她喊他。

“嗯。”

“你以后也要这么叫我。”她说。

张明宗安静了一瞬,然后说:“好。”

她飞快地抬眼瞥了他一下,又垂下去。她转身快步穿过月洞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朝他说:“明天早上我来找你。你等我一起吃早饭。”

张明宗站在月洞门这一侧,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院子转角的阴影里。

他转过身往回走的时候,笑容从他脸上慢慢褪了下去。

他想到她方才站在月洞门口说“你以后也要这么叫我”的时候,她眼睛里那一点没有藏住的欢喜。

他知道那是真的。她对他的喜欢是真的,有依赖、有信任、有少女情窦初开时最干净的那一种朦胧好感。她不懂那是好感和爱慕的边界,可他懂。他什么都懂。

但他没办法回应那份东西。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她还愿意这样看他的时候,把她给的每一分真心都收好。哪怕那些东西将来都会成为刺向他自己心脏的刀,他也愿意先好好收藏着。

这一刻的幸福是真的,他清楚这一切终将成为虚妄,所以他才格外珍惜,也格外放肆。

可他还是舍不得推开她。他甚至开始在心里为自己找借口。再等等吧,等她再长大一点,等她身边有新人后,自会把他忘记。

晨光从东厢的窗缝隙漏进来时,张明宗已经醒了。

他躺在床上听着院子里那棵榕树上早起的鸟叫。他想起昨夜她走时丢下的那句话“你等我一起吃早饭。”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快,说完就跑,像怕他反悔似的。

他弯了一下嘴角,从床上坐起来。

洗漱的时候,他没来由地多照了一会儿镜子。镜子里的人眉眼温和,气色比常人淡几分,看起来就是个体弱多病、养在深宅大院里的少爷。这副面孔他穿了将近八年,已经熟练到连自己都快信了。

他清干净那些想法,走出去换了一件干净的亚麻短袖衬衫,随后推门走出去。

院子里已经有佣人在洒扫了。陈妈端着托盘从厨房方向出来,看见他站在廊下,微微欠身笑道:“大少爷今天起得早。”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却越过陈妈的肩头,落在廊道入口的方向。

陈妈顺着他视线看了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她自然清楚他在等谁。她没有再说什么,端着托盘往偏厅走去了。

张明宗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他就靠在廊柱上,双手插兜,目光落在廊道尽头那扇月洞门上。

他听见脚步声了。从月洞门那边传过来,轻快而又不急促,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雀跃。脚步声穿过廊道,越来越近,然后一道人影从月洞门那边转出来。

张姿宁穿了一件米白短袖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翡翠胸针,衬得人清清爽爽。头发比昨天利落些,在脑后扎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看见他靠在廊柱上,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笑起来。

“你起这么早。”她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我还以为我要等你呢。”

“我也以为你要睡过头。”他说。

“我才不会。”她叉腰踮起脚,理直气壮地说。她说完就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看他,“你站在这里多久了?”

张明宗没接话,只是从廊柱上直起身,走到她身侧,“早饭准备好了,走吧。”

两个人并肩往偏厅走。她走在他左侧,和他保持着一种不近不远的距离。偏厅里已经摆好了碗筷,陈妈端了刚蒸好的椰汁糕和热腾腾的米线出来,又给张姿宁单独放了一碟切好的芒果。张明宗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那碟芒果上。

“陈妈特意给你准备的。”

张姿宁“嗯”一声,低头叉一块送进嘴里,含糊道:“还是家里的好吃。”

张明宗端起面前的温水喝了一口。忽然觉得好像回到了几年前,她每个周末跑来蹭饭的早晨。

她吃完最后一口米线,把碗往前推了推,抬头看他:“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没什么事。”张明宗放下水杯,“怎么?”

“那你在院子里待着。”她说,“我下午来找你。”

“好。”

·

下午的阳光把院子照得刺眼。

张明宗站在廊下,背靠着廊柱,双手插兜,微微仰着脸看树上那几只鸟雀。是几只灰褐色的本地鹎,在枝头跳来跳去。他看得并不专注,脑子里转着别的事。线人今早递了消息,说密支纳那条线上有人在打探暗道的位置。那人的背景还没查清,但能摸到那个层面的人,不会是无名之辈。

张明宗偏了偏头,手指在裤包里敲了一下,正在盘算那条线的去留。

然后他听见一串急促地脚步声朝这边跑来。

他还没来得及转头,一个轻软的冲击就撞上了他的胸口。张姿宁整个人扑进他怀里。他双手抽出来,下意识虚扶在她手臂两侧,但力道太急,他的后背彻底磕进廊柱,撞得骨头发疼。

“明宗哥!我得了第一!”她的声音亢奋,压不住那股透出来的喜悦。她仰起脸来,整张脸被日光照得发亮,眼里闪着光,“数学竞赛!刚才老师打电话来的,说我是一等奖,全理甸赛区第一名!还有奖金。”

张明宗的后背抵着廊柱,垂眼看着怀里这个人。她攥着的手指放在他胸前,因为激动而微微收紧。他虚扶在她两侧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最终慢慢收拢环住她。

“你跑过来的?”张明宗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嗯!我收到电话就跑来找你了。”

张姿宁把手机屏幕举到他眼前:“你看!这是老师发来的电子版通知,老师说正式证书下周寄到。”

张明宗垂着眼,目光落在那张电子通知上。他其实并没有看清上面的字。他今天整个中午都在想别的事,想着赵弘霖那边的新一批清人名单。可此刻,她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他怀里,那手机屏幕几乎怼到他鼻尖上,让他无法忽视。

可他明明抱着她,心却隔着好远的距离。

他嘴角弯起来,笑意是从眼底漫上来的。

“嗯,看见了。”他开口,“真厉害。比我厉害多了。”

她听他这么一说,笑意更盛了几分:“你这么说,那我下次再拿一个更大的奖,你是不是得夸我三天?”

“三天不够。”张明宗说,“必须夸到你嫌烦为止。”

她被他逗得笑出了声,连肩膀都在颤。

就在这时候,她忽然停了下来。笑意收住了大半,她偏了偏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那双眼睛直直地看向他,里面的光从欣喜变成了认真:“明宗哥。”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张明宗的手在她腰侧极轻地收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否认。可他发现她在观察他。她在这件事上越来越敏锐了,甚至让他有些意外,又有些说不上来的欣悦。

他很快把视线收回来,重新扬起嘴角,带着温润的笑意:“我哪有心事。”

她将信将疑地打量了他几秒,最终还是选择相信他。她往后退半步,从他环抱的范围内稍稍脱开一点。

“明宗哥,你数学那么好,你有没有想过学什么专业?”

“以前有想过,”他思忖片刻,才开口,“学通信或者计算机。”

“我可能会学经济。”

张明宗听完这句话,目光却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他靠在廊柱上,姿态松弛,话里的意思却转了个弯:“学经济挺好的。经济系要学审计、学财务分析、学怎么从一堆账目里看出问题来。你脑子灵,学这些不会吃力。”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再说了,张家这么大,总有那么几本烂账,你学会了,以后正好用得上。”

张姿宁听了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像是被点醒了什么似的,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她认真道,“我确实得学学这些。以后总不能什么都要靠别人来告诉我。”

张明宗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

“对了。”他说,“你拿了这么一个大奖,我该送你一份礼物。”

张姿宁的注意力立刻被这句话勾了过去,望着他:“礼物?什么礼物?”

“保密。”张明宗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的漫不经心,“等做好了再告诉你。”

“你这人......”张姿宁瞪了他一眼,却也没真的追问下去,只是扬着嘴角,显然对这份“保密”的礼物充满了期待。

那天下午,张姿宁被秦蔓派来的人接回了墁德勒。她上车前还回头冲他喊了一句:“你答应我的礼物可不能忘了!”

张明宗站在廊下,冲她点了点头:“忘不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廊道往主宅后面的库房走去。

库房在主宅最深处,是一栋灰白色的老式砖楼。管库房的老人姓孙,在张家干了二十多年,看见张明宗走过来,连忙放下手里的账本迎上来:“大少爷,您怎么亲自来了?要什么东西您吩咐一声,我给您送过去就是了。”

张明宗站在库房门口,目光扫过那一排排码得齐整的木架。他没急着回答,先往里面走了几步,在一个半人高的保险柜前停了下来。

他记得那块料子。张瑞恩在他十八岁那年送给他的成年礼,说是从勐拱老场口出的,料子不大,但种水极好,是正宗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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