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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与度》

120. 第一百二十章

“只是如此?”

林渡皱眉压头,沉脸睨她。

冯妈妈怔了半息,眼神低低乱飘,当即,难知忆到了甚,叫她额鬓密汗盈亮,甚顾不得眨眼止酸,忙忽抬头,用手背叠掌拍了声响的,尖声一扬:

“对了!与那妆盒同埋土坑里头的,还有一物,圆圆似药,包着那一丸的纸上,写了几字,好像是,‘同赠:定颜丹’!”

这话瞬落,于敞阔审堂内幽幽拉长,久久飘荡。

近乎声毕,适才让池渊一言惹薄了脸的故榆眸底含恼,不必收劲捶了他下,尚未启唇轻嗔这人“油嘴孟浪”,乍将冯妈妈此话敛入耳中,她顿然睁圆了眼睛,俏容褪笑,掺冰的眼刀蓦地透过纱屏,不加掩饰的紧紧凝落其身。

“果然。”

故榆垂了羽睫,浅置两字。

余三人眸光一抬,悄然对融,只等卫浔与花朝同寻之瞧去,池渊稍一歪头,不偏不倚正好截了故榆视线,叫她楚楚呆愣,身往后几不可见撤了半分,眼前却明,骤然聚焦:

“怎说?”

“不、怎、说。”

故榆微腮带怒,灵润面容浮了层薄薄的凶,她唇角轻牵,漾出颗淡而漂亮的梨涡后,指尖蓦点池渊高挺鼻尖,将他脑袋默默推远,待拉开些觉不着彼此灼烫鼻息的距离,这才叩手于膝,澄思片刻道:

“多年前,我只见过血蚕成虫,因着炼养它造之杀孽太深,药王谷规训内亦不允弟子探其碰之,不过,后有幸得师傅授予季前辈亲撰的《怪蛊杂录》抄记一本,里头完整所载,血蚕之卵无色无味、透明难观,且染肤即粘,不遇母蛊入体无甚大碍,可一旦被母蛊寄之,经其引唤,蚕卵孵化只是时日长短。方才我便在想,若只叫母蛊近了身,一时噬人心脉血后产卵成虫,应于短短一半日是不够数千只泛滥成灾、吃人结茧的,贺大人与林大人带回的妆盒我亦琢磨微许,乳霜触之细腻滑润,掺卵到罢了,毫无那般大的母蛊藏身之地,遂才觉,定有旁物佐以加用。‘颜若雪’的正经乳霜为蚕油养人,而这些个别家购入用后口中相传可‘纤身美肤’的奇效,乃邪蚕幼虫于体内吞肉饮血疯长所至,一人养千虫,可不得面上霜白、身量纤纤啊。”

“那,依二姑娘所见,若中此蛊,便为误解了?”

花朝眉心微紧,人斜身靠近,低声轻问。

故榆明眸一垂,拢袖伸指捻了块梅花酥酪掩唇含了半口,声稍含糊,吐字却清:

“万物相生相克不无道理,只,季前辈撰录之上所书,为两种药性冰火两极的草药碾融生毒后克之血蚕的,同明夷哥哥去,月华楼前,我二人回了趟医馆,以此毒再加了我的几滴血,共入了南州以南百姓家中常用的驱虫粉,带去劳林大人一试,尚可杀死邪蚕成虫,但归大理寺后,我用小半瓶毒汁喂了母蛊,予它暂可昏厥,难除之后快,更莫说,中蛊之人总不可口服毒药压之,嗯——阿岁需再忖度,必要时,待季前辈入京,好生随他请教。”

另边。

卫浔面朝座屏,叠腿而坐,他一肘搭置桌面,腰背懒散同倚,细长指节把拿扇骨,就那么不温不凉将眸瞟定只堪描出个轮廓的审堂内,一下一下敲着手心,淡笑无温,实难琢磨:

“‘秋妆斜’、纸扎店——”

桃花眼尾声色不动一挑,沉定身侧眉宇轻垂、斟了温茶并未小啄的池渊,不多时,阁室放了插梅净瓶的胡木条桌之上,一方盈了簌簌雪碎的暖窗眨眼闪过一道稳挺颀长的身影。

只听“叩叩”两声,有人推门而入。

四人一同偏眸,便见南刹一袭绣了佛黄流云纹的黑袍沾雪微潮,他持剑拱手,点头对池渊一拜,声音疏漠极了:

“主子,经怀安县府衙老耆长领路,我与西曳于城郊山脚下寻着了残余不多的碎尸,现已送至大理寺殓房,但,眼下百虫已死,母蛊不见,只剩大半张人脸面皮和一处纹绣芍药的左肩,人骨兽骨混作一团,虽有二姑娘相借的蛊王坐镇,但仵作棘手,不知该如何抽丝剥茧整之,遂,需得,劳二姑娘走上一遭,稍加点拨,辨其一辨。”

听之,故榆敛眸一瞬,偷瞄手中尚余小半块的甜糕,心说搁也不是不搁也不是,末了她讪讪抿唇,将糕轻落干净茶托上,起眼回视南刹,温和一笑道:

“这不难,我随你去便可。”

“我护姑娘一道。”

花朝婉娩起身,不紧不慢悄悄递予池渊个眼神。

数息后,扇门吱呀再转。

当夹杂了纷纷雪絮飘涌入屋的寒冽冬风被明暖热气逼退匿迹,池渊墨眸映着的浅紫倩影晕散不见后,那似有若无落于雕花门板的狭长眼尾点点薄光终于又凝上了冰,一切重归宁寂。

良久。

直到审堂内里口供尽录,莺时捧下供纸着人依次画押,卫浔不晓得想到了甚,摇头哂笑,饶有兴味悠着扇子,瞥向池渊,不慎就撞见那厮旁若无人够着人故二留下的半块糕,面不改色、理所应当便往嘴里塞——

简直没眼看。

扇面一抬,掩住侧颊遮了个干净,卫浔轻啧一声,隔扇瞪剜了池渊一眼,眯眸撇嘴,无语非常:

“你可要点脸吧!”

“哦,习惯了。”

池渊不以为然,擦手饮茶,说得淡然:

“你不懂,岁岁不喜浪费。”

卫浔:“……”

“行了行了!”

卫浔无甚好脸色,哗哗拂袖撤扇,那恣纵惯了的俊脸上头难得多了半分认真,甫一敲扇于桌,身近池渊了点低声言:

“尸身寻回容易,可那,毕竟算得了尚书令崔大人家半个人,如今至此,你作何想?”

“这不难。”

池渊一学方才故榆口吻,人虽浅笑,眉目不动,如指骨蜷叩之盏干脆置桌般,冷声一落,似击寒玉:

“命贺行简亲书一封,传崔泱,于大理寺辨尸。”

-

翌日,大理寺外。

朦胧霜云逐远山,雪晴天淡初霁寒。

长街裹银,皎皎一色,今日停雪,嚎啕冷风露了几分乖后,连左右巷道闭店了两三天的糕点汤馆吃食铺,应和冬衣各色的来往游人百姓挨个拾掇开整,吆喝、笑闹此起彼伏,那轻薄袅袅的蒸腾雾烟也顺风便飞,争相弥漫着连了天。

高至一眼望不到威肃大门的青石前阶雪叶扫尽,当那辆少说停了约莫半个时辰的雅致马车忽悠轻摇,车架上头不明晓第多少次偏头看向门口的车夫双脚入雪,一边搓手跺脚,一边切切不已的朝前抻探脑袋,模样似急非躁、惴惴不安,生怕错过半个鬼影似的。

就在这时,一摇坠踉跄的灰影自上而下幽幽袭来,脚下虚浮行了多半有余,眼看着他家公子忽就只手扶撑左手边数人高巍巍而立的石狮子俯腰便吐,马夫脸色一白,忙碎步跑上,出手搭其肩头以作搀托,声压极低,貌急问道:

“公、公子,你这——?”

崔泱喘息不定,他面上惶恐尚不曾全褪,人又呆又木,喉头不时滚涌泛上的酸苦漫进嘴里涩得不行,倏一忆起一刻半前于殓房白布之下仅瞅了一眼的东西,免不得目光僵怔,复反压身干呕,还不忘快些予小厮摆手,哑声细碎:

“快、快扶我上车…回…咳咳,回府…!”

“诶…诶!”

马夫双眼一转,唇掀一半却得令未言,同手同脚架着浑身瘫软的崔泱小心谨慎下阶,费了好半天力将其送入车厢内,往车架一角瘫坐时,他冰凉掌心重攥缰绳反到长长舒了口热雾徐徐的气。

一直等木轮起转,于厚雪化成冰碎的官道碾散凌乱脚印,留下几道转角便不再的深辙,动耳细闻车里无何声响,这稍有年纪的马夫才试探的斜去眼睛,微弱开口:

“…公子?”

崔泱颇不耐烦,闷声而出:

“怎得了,有事便说?”

马夫不敢停顿,急接道:

“适才,您入了大理寺不久,便、便有一拿着糖葫芦的稚童,寻着了府上马车这儿,递给、递奴了封小笺,只说,说一旧友来信,叫奴不可怠慢,见着您后,需得赶紧递上。”

“旧友?”

车里,崔泱清了清嗓,声尾含疑。

街道两侧扰攘不断,不待多时,崔泱嗓音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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