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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与度》

119. 第一百一十九章

“官虽七品,可于涡流中心,他之斡旋处事,担得起。”

池渊简而言之。

“也确。”

卫浔端茶顺通塞喉咙的甜糕,点头赞同:

“他这人吧,少有的外柔内刚、圆滑世故,何党何派莫沾身,太极打的很是一绝,早些年其父便与微服南下的老定国公因案结缘,算得只谈情谊的旧交,他同韩大人这往来未曾断过的交情,也是因得五年前上京城内半月便三场手段残忍的碎尸案,陛下遣了定国公会审督察,暗中得了当时不知怎就被卷进案子的他勘探相助,一来二去彼此颇觉性情相投,方得以苔岑之交结识多年。要论甚官大官小,你我尚在昆仑丘时,他那从五品殿中丞不也做得有模有样的,但到底查案缉凶才他老本行啊,比起日日伴君伴虎的胆战心惊,今个一见,我觉他如今身至此位,乐意的很呢。”

“我——”

池渊神色静极,眼尾只染了点薄笑淡淡瞟他,薄唇尚启,一股汹涌咳意忽地泛喉:

“…咳咳…!”

来不及攥拳抵唇,池渊面颈许被冷光衬得白了几分,他忙缩肩低头,背轻颤着,眉心蹙紧也压不住从唇缝细密溢出的清咳,乍然之态到吓得卫浔一愣,扇也不摇了,俊容闪过哂笑,抬壶替他斟了杯热的,打趣戏言道:

“你这,自打沧州治水归京,整日缩到御书房和含元殿批折子、理旧务的,便未再出过远门动武修身了罢,好我的师弟啊,少虹再不出鞘便要积灰了,就平日晨起于你那含元殿小院花拳绣腿舞的两下子跟玩儿似的,折子没长腿,堆堆又无妨,待近来蚕蛊这事儿毕了,不若来堂里同大家伙过上几招,小心再懈怠下去,你连西曳那小子也揍不过了。”

池渊白他,断断续续闷了两声微乎其微的咳,忍下心口似有若无的酸麻后,干巴巴吐了两字:

“聒噪。”

谁知卫浔这厮难得不跟他呛嘴,只掌叩热雾缭缭的冰玉茶盏“咯噔”置于池渊面前,一双桃花眼却挑高了往明透暖和的屋内瞅,听得门扇吱嘎一转,还咧嘴笑得朗日舒风,就着手中呼啦猛晃的扇子声,话里颇含玩意道:

“欸?二姑娘来了,瞧瞧瞧瞧,晓得你要来此,方才我便着人备了你爱吃的糕,这会儿还热乎着,想来随池明夷奔波一早也饿坏了吧。”

说罢,倏地敲手合扇,依次点了点离他甚远的两盘糯糕。

适才氅袍携雪而归,一入炭盆烧得暖旺的屋,冰霜融雪,潮湿不已,尚得手那活的母蛊没怎琢磨明白,便叫花朝连哄带逗的揪走换了件银绣紫藤的新裳,这会儿故榆透气寻来,厚绒领子覆着已热得生了薄汗的雪颈才缓适了些,乍入屋一瞧,只笑不语。

到是同来的花朝偏头藏笑,抽凳坐下后,悄瞟了眼卫浔,乐未褪干净的损道:

“您这瞎说的本事见长啊,茶果明明是我为主子和二姑娘取衣归时顺道捎上的,二姑娘喜食甚,乃主子所嘱,您常躲堂里睡大觉,除吃花酒的钱再难拔出半个子儿,哄姑娘全靠您那张俊朗脸蛋,不见得,能有这般予人细腻妥帖的心思罢?”

“嘶——”

闻此,卫浔纳了闷了,眯起一只眼斜瞄花朝,声音低低狐疑道:

“这是近来拨你去宫里头六公主那儿当差,同云皎她们几个将我从上到下诽笑了个遍吧,我说朝朝啊,还记着你是我花堂的人嘛。”

花朝垂眼耸了耸肩,不再多说什么。

未几,就见伤手被池渊牵走的故榆看够了热闹,啧声喃喃,皱脸感慨:

“是了是了,官高一级压死人哦。”

“好说好说。”

卫浔简直没脸没皮,展扇掩了半张面,只余了双勾魂摄魄的漂亮眼,朝故榆抛了抛:

“任他官大官小,还不都是你跟前那位手底下的人。”

甫一转了转眼珠,卫浔又狡笑一瞬,两臂上下叠桌,余光轻轻敛住那将小姑娘手心托在自个儿掌中闷头细看一言不发的池渊,身朝前凑了凑,装模作样的把玩味十足之声压得极低,青天白日告起了阴状:

“二姑娘这会子来的可太巧了,快予你家池明夷好生瞧一瞧,省得昏时回宫病一起,还得叫太医署那群老头子抱着医箱雪夜边摔脚边往含元殿爬。”

花朝倒茶微怔:

“主子病了?”

故榆同收笑一顿,挪眼瞥到眼前这人确比方才脸色差些,于是抽出自己指尖,未曾不容拒绝的搭于他腕呢,便又叫池渊好看干燥的手半道截走,包了个完全后叩他隔衣仍能触之砰砰跳动的心口处——

下瞬,几人同见他们往日淡漠疏冷惯了的主子,此刻弱不禁风蔫起一张谪仙般美极了的脸,病恹恹歪垂脑袋,随墨发滑过肩背绒氅凌散挂缀,不甚可怜予不明所以且眼不敢眨的故榆喂来个黯淡虚弱的眸光:

“这儿疼,叫卫衔舟气的。”

故榆讶然抿唇:“……”

花朝震惊吞舌:“……”

卫浔无语撇嘴:“……”

“多此一言、实为嘴贱,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池明夷!”

好心当成驴肝肺,卫浔气的发昏,屏息别开目光,自嘲的重重敲了下嘴,到底疼得呲牙咧嘴,还不忘狠狠用眼偷剜池渊。

近乎同时,座屏之外,审堂凝默一霎。

惊堂木落案如雷,高堂上头,被身后赤日滚浪金壁图一衬,掌攥赭红长木的林渡眯压眼眸,整个人居高临下威严迫视,身朝前倾之时毫不留情抬手点指正中扯皱帕子胡乱瞟看的冯妈妈,厉声高喝,回荡偌大审堂:

“究竟如何!还不如实招来!”

腿脚顿软,冯妈妈哭丧着张青白肉跳的脸,慌不择乱“噗通”跪下,她骤然从手里扯出帕子,缩低又圆又矮身子沾掉面上半行浅而不显得泪,哀声怨气哭嚎:

“大人明鉴啊!奴家非有意,当真是被小人诓骗了!一多月前,邻街别的楼里也是新入了不少色貌绝美的姑娘,都快抢走奴家这边三、四成生意了!奴家也是没了法子,本去绵、曦二州,奴家、奴家只是有意买下几个异域女子,给常来月华楼的各位爷换些口味……因得有两三个爷跟我悄悄打听过岭南那路子的门道,奴家这才被猪油蒙了心,没受住那边妈妈和牢役笑脸好言相诱,将这几个姑娘带了回来啊!”

“哦?”

林渡斜斜睨下之眸见了冷笑,他神色故作诧愕,挺了挺肩膀所有所思,一牵唇角洋洋懒懒的声闷沉添乐:

“没想到冯妈妈还招出了些,林某出乎意料的啊,虽师师姑娘禀言在前,怎说府衙需得明证这话切切实实才可捉人入堂,我这还没问到此事儿,冯妈妈到先倒豆子般诉了个一干二净,此番确让林某省了不少力呀!”

冯妈妈瞪眼一僵,呆若木鸡:

“啊…啊?!”

手边薄记官颔首正色,拢紧宽袖后另手捻笔点墨急书,半刻不多停留,贺繁端坐正位,貌冷若冰霜,他一掌叩膝,一手半蜷搁于冰凉长案,沉眸定人,不苟言笑道:

“入审前半刻,宋姑娘她们一行,得知瑶音已死,便想起一事有禀于我。约莫三日前,你领了两个护院私自动刑鞭打她们教规矩,唯余一潇潇姑娘经得住饿,意识尚有时,恰听到了有人予你回话,那人说瑶音闹起了脾气,得不到‘颜若雪’启售的乳霜,便要划花自己的脸再也不接客,闻之,你恶语相向放了狠话,‘待这茬新的长成,能替了她的位子,我便要将这小贱人扒皮抽筋,剁碎了喂狗,绝不会留她这条贱命好生活着享福。’这话,可是冯妈妈你,亲口所言?”

“这、这,不过是句,奴家被她左右差使,烦怨极了的气话——”

冯妈妈摆手傻眼,话音未落尽,她偷瞥眼睛瞪向宋师师挡掩着的绿衣小姑娘,瘦巴巴的潇潇胆子小极,哪儿经得住这番吓,一时脸色更白几分,扑入左边女子怀里,身颤不止。

林渡抬盏才啜半口,见此,他嘴角无甚温度勾撇,置手敲下空杯,招呼早便活动手腕、摩拳擦掌的莺时,笑里藏刀:

“既如此不老实,那便,劳莺时姑娘叫上外头两位刑官兄弟,端长凳、上板子,先痛打三十下!”

“得嘞!”

莺时仰脸,舌顶腮帮,轻蔑笑笑,作罢持剑便朝外阔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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