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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民国]》

88. 爱他

第二天一早,爹搬进了病房。

不是住,是坐。他叫宁伯从家里搬来一张藤躺椅,摆在病床和窗户当中,正好挡在床边那把椅子跟前。他往躺椅上一靠,膝盖上盖一条毯子,手里捧一本《申报》,从头翻到尾,再从尾翻到头。

闻峋提着食盒进门,看见那张躺椅,站住了。

“爹。”

“嗯。”文生泽头也不抬,“来了?东西搁下。”

闻峋把食盒搁在床头柜上。床头柜在躺椅那一边,他得侧着身子从爹跟前挤过去。

他挤过去了。

他又挤回来,想去搬床边那把椅子。

椅子上搁着爹的拐杖、帽子、一只痰盂,还有一摞旧报纸。

闻峋看着那把椅子。

床上的人看着他。

窗户底下,娘端着一碗茶,低头吹茶叶。

“厂里没事?”爹翻了一页报纸。

“没事。”

“没事就去公安局问问,那个学生,判了没有。”

“昨天问过了,案子移给法院了,法院还没开庭。”

“那就去法院问问。”

“法院礼拜天不办公。”

爹从报纸后头抬起眼来,看了看墙上的日历。今天是礼拜天。

他又低下头去,翻了一页。

“那去厂里看看。礼拜天也有人上工。”

“爹。”闻峋说,“我昨天去厂里,前天也去了。厂里的人见了我,问大少爷是不是跟厂子订了亲。”

床上的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完了,扯着伤口,龇了一下牙。

爹把报纸往膝盖上一拍。

“你笑什么?”

“没笑。”

“你笑得都在抖。”

“疼的。”

爹瞪了她一眼,又瞪了闻峋一眼,瞪完了,指着门口。

“去。药房里新开的那几味药,说是要自己去抓,你去抓。”

闻峋看着她。

她冲他眨了一下眼,意思是:去吧,哥哥。

他走了。

门一关上,爹就把报纸放下来了,从躺椅上欠起身,探头去看床头柜上那只食盒。

“又是白粥?”

“大夫说只能吃流食。”

“流食也不能天天白粥。”爹说,“明天叫宁伯熬鸡汤,撇了油送来。”

“鸡汤不用撇,”娘在窗户底下说,“她不吃葱,记得叫宁伯别放葱。”

爹扭过头去:“她不吃葱?”

“你也不知道?”

爹张着嘴,半天,把报纸重新捧起来,挡住了脸。

-

他回来得很快。

快得爹的报纸才翻过两页,门就开了。他拎着一包药,搁在床头柜上,额头上一层汗,气都没喘匀。

“抓了?”爹问。

“抓了。”

“药房在一楼最东头,排队的人多。”

“排了。”闻峋说,“我跟前头的人说,家里有人等着这味药救命,大家都让了。”

“谁救命?”

“爹。”闻峋说,“您的咳嗽药。我顺便抓了。”

文生泽一噎。

娘把脸转向窗外。

文与霏拿被子蒙住了半张脸,被子底下,一阵一阵地抖。

-

晌午过后,爹撑不住了。

他一夜没睡好,又在躺椅上坐了半天,毯子盖到下巴,报纸搭在胸口,头一点一点的,打起了鼾。

娘看了看他,站起来,把他胸口那张报纸揭下来,叠好,搁在一边。

“我去问问大夫换药的时辰。”娘说,“问得慢一点。”

她出去了,带上了门。

屋里剩下三个人,一个在打鼾。

闻峋绕过躺椅,把床边那把椅子上的拐杖、帽子、痰盂、报纸,一样一样挪到地上,挪得一点声音都没有。挪完了,坐下来。

坐在她床边,手搁在膝盖上,看着她。

“看什么?”她压着嗓子。

“看你笑够了没有。”

“没够。”

“药房排队排了四十个人。”他说,“我跑了两层楼,跟药房先生说了三回好话,他才肯先给我配。”

“你不是说大家都让了吗?”

“那是说给爹听的。”

她又想笑,憋着,憋得脸通红。

他看着她憋笑的样子,眼睛底下那片青,也松动了一点。

“文与霏。”

“嗯。”

“那天车上的话,”他说,“你昨天问我作不作数。我说作数。我问你的,你还没答。”

“你问我什么了?”

“我问你,那天夜里你攥着我袖子说的那句,忘了没有。”

“我答了,没忘。”

“没忘,”他说,“那你再说一遍。”

她瞪着他。

“我说过了。”

“你烧到三十九度说的。”他说,“我说了,烧糊涂的话不作数。你清醒的时候,一个字都没说过。”

“你车上说的那些,就不是吓糊涂了?”

“我那天清醒得很。”他说,“子弹又没打在我身上。”

她噎住了。

“你……”

“说吧。”他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等着,“就那一句。你说了,我往后天天给你抓药,排四十个人的队也行。”

“我不说。”

“为什么?”

“爹在这儿。”

他扭头看了一眼躺椅。爹仰着头,嘴半张着,鼾声一下高一下低。

“爹睡着了。”

“他万一醒了呢?”

“醒了正好。”他说,“省得我再跟他说一遍。”

她的脸一下子烧到了耳根。

“闻峋!”

躺椅上的鼾声断了。

两个人一齐扭过头去。

爹咂了咂嘴,翻了个身,毯子滑到地上,鼾声又起来了。

她松了一口气,一口气松到一半,看见他还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笑。

那点笑是混账的。

“你故意的。”她说。

“什么故意的?”

“你故意大声,故意吓我。”

“是你自己喊的。”他说,“我连名带姓叫你,你连名带姓叫我,喊那么大声,生怕爹听不见。”

她气得想坐起来,肩膀一动,疼得眼前一黑。

他的手伸过来,按在了她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

按住了,没有用力,也没有拿开。

“别动。”他说,声音一下子低了,“缝了七针。再崩开,真要多缝。”

她不动了。

他的手搁在她肩膀上,隔着一层病号服,热乎乎的。

他们离得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底下那片青,看见他嘴唇上起的一块干皮,看见他眼睛里,只有她一个人。

这么近,她倒说不出话了。

他也没说。

门外有脚步声。

他的手收了回去,坐直了。

门开了,娘端着一只搪瓷盘子进来,盘子里搁着纱布和药水。娘看看椅子上坐得笔直的那个,又看看床上脸红到脖子根的那个,又看看躺椅上鼾声如雷的那个。

“大夫说,下午三点换药。”娘说,“现在两点四十。我是不是该再出去问问?”

“不用!”

两个人同时说。

娘点点头,把盘子搁在床头柜上,在窗户底下坐下了。

“那我在这儿坐着。”娘说,“你们说你们的。我年纪大了,耳朵背。”

-

换药的时候,闻峋被赶出去了。

护士要解她的病号服,娘指着门口,他就出去了。爹也醒了,揉着眼睛,看见闻峋出去,自己也跟着出去。

走廊里,爹和闻峋站在长椅两头。

爹咳了一声。

闻峋转过身。

“爹。”

“厂里,”爹说,“下个月的单子赶得出来吗?”

“赶得出来。”

“伦敦那边的信,谁译?”

“她病着,我先寄到上海去。”

“嗯。”爹说。

爹又咳了一声。

他拄着拐杖,看着病房那扇关着的门,看了很久。

“阿峋。”

“爹。”

“你今年二十二了吧。”

“二十二。”

“周家那门亲,”爹说,“中秋那天,你去周家,跟人家说了什么?”

闻峋没马上答。

“说两家的事,往后都不必再议了。”

爹的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

“为什么?”

闻峋看着他。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有护士推着车子过去,车轮子轧在地上,咕噜咕噜的。

“爹想听实话?”

爹没吭声。

他张了张嘴,最后摆了摆手。

“不想。”爹说,“你别跟我说。我不想听。”

他转过身,拄着拐杖,往楼梯口走了。

走到楼梯口,他站住,没回头。

“明天我还来。”他说,“躺椅别叫人搬走。”

-

第六天,宋家来人了。

宋家主母带着钱嬷嬷,去的文公馆,说要见文老爷。宁伯摇德律风到医院,嗓子都是抖的。

她已经能坐起来了。

“我回去。”

“一个钟头。”闻峋说,“多一分钟,我把你扛回来。”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娘拿了衣裳过来,往他怀里一塞:“扛之前,先出去。她要换衣裳。”

-

客厅里,宋家主母坐在客位上,一身玄色的香云纱,脑后那根金扁方插得端端正正。爹坐在主位,拐杖横在膝上,脸色铁青。

她扶着娘的胳膊进门,冲宋家主母福了一福。

“伯母。”

“哟。”宋家主母说,“文小姐伤成这样,还亲自跑一趟,可见是真着急。”

钱嬷嬷从袖子里拿出一张报纸,搁在茶几上,是她登的那份启事。

“文小姐这个启事,登得好。”宋家主母说,“一个字一个字,都在说宋家私运东洋货。我儿子还在天津,案子还没审,文小姐倒先替海关把罪定了。”

“晚辈登的,是晚辈自己的错。”

“你是宋家没过门的媳妇,你的错,就是宋家的错。”宋家主母转向爹,“文老爷,我今天来就一句话。叫文小姐再登一个启事,说前头那个是叫学生逼着写的,作不得数。这门亲,宋家照旧认。”

“启事我不改。”她说。

宋家主母的脸色沉下来。

“文小姐,聘礼收了,礼单签了,苏州城里谁不知道你是宋家的人。宋家要是不要你了,你一个挨过枪、上过报的姑娘,往后还有哪户人家敢要?”

“伯母说得对。往后也许没人家敢要我了。”她说,“所以这门亲,晚辈退了。”

宋家主母的嘴角僵住了。

“晚辈许的是宋持这个人,信的是他规矩。海关查出来的事,晚辈不替他辩,也不替他认,案子是天津的事。”她说,“可晚辈顶着一个东洋货保人的名头,不能再进宋记的门。”

呵。

宋家主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了。

“好。”她说,“文小姐退婚,退得这么急,我倒想问一句。”

她抬起眼来。

“你急着退了宋家,是急着进哪家的门?”

“苏州城里,早有人说了。”宋家主母慢悠悠地说,“文家这位嗣子,北平那几年,一趟一趟往北平跑。文小姐挨枪那天,抱着人一路抱上车,满街的人都看见了。文老爷,你这一儿一女,到底是兄妹,还是——”

“宋太太。”

爹站起来了。

他没去捡刚才掉落的那根拐杖。他就那么站着,腿在长衫底下打颤,腰挺得笔直。

“我文家的儿子,去北平,是我叫他去的。”爹说,“我女儿挨了枪,她哥哥抱她上车,难不成叫他站在一边,看着她流血?宋太太家里要是出了这种事,宋家少爷站一边看着,那是宋家的规矩。我文家没有这个规矩。”

宋家主母的脸,一下子白了。

“宋家的聘礼,三十二抬,明天一早原样抬回去,少一根丝线,文家照价赔。”爹说,“宋太太请回。往后宋家的人,不必再进文家的门。”

宋家主母扶着钱嬷嬷站起来,嘴唇哆嗦着,冲爹点了点头。

“文老爷,你护得好。”她说,“我倒要看看,你护得到几时。”

她走了。

客厅里,三个人站着,谁都没动。

爹站在那儿,腿还在打颤。

“爹……”她说。

“坐下。”爹说,“伤口要崩。”

他自己先坐回了椅子上,坐下了,弯腰去捡那根拐杖,捡了两回,没捡起来。

娘走过去,捡起来,塞进他手里。

爹攥着拐杖,低着头,半天没抬起来。

“回医院吧。”他说,“一个钟头到了。阿峋说要扛的。”

-

第二天,三十二抬聘礼从文公馆抬出去,穿过景德路,穿过观前街,抬进了十全街宋家的大门。

满街的人都看见了。

她坐在头一辆车里,大夫不许,爹不许,她还是来了。闻峋走在车边,手里拿着那本大红的礼簿。

街两边有人认出了她,有人喊退得好,有人喊文家小姐有骨气,也有人凑在一处,对着车边那个穿长衫的年轻人指指点点,说的什么,听不清。

她听见了一两句。

他也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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