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进宫
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下了一整天,梁云裳淋了雨,下午就发起高热,出行的计划便往后拖了一天。
阿弥搀扶着梁云裳,袖子擦过她额角的薄汗,担忧地问:“能行吗?要不找大夫来看看。”
“没事,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能再耽误下去,该走了。”
“可是……”阿弥话到嘴边又停下。
昨夜她们同住一个屋子,半夜阿弥起身给她换额头上的冷帕,摸了摸脸颊和脖子,确定温度有下降后才放心躺回去,半梦半醒间,她听到身旁传来极轻,压抑着的抽噎声。
她借着朦胧的月光扭头看向身旁,她看到梁云裳湿润的睫毛,泪水顺着眼尾落下。
此时她很想抱抱她,但是又不敢贸然行动。
阿弥没有过问任何关于为什么离开的话,她想,梁云裳一定有自己的原因。
“阿弥,你别劝她了,她上辈子是牛转世的,”庆大春搬着东西出来,用手指了指梁云裳,说:“倔!”
梁云裳轻笑一下,看向阿弥。
东西早就收拾好,庆大春刚出门又很快折返回来,张罗着手说:“快快,我刚一出去就寻到一辆马车,车夫说可以带我们出城。”
“这么快?”阿弥震惊道。
“运气好,快,阿荀,大双,小双赶紧把东西搬上院门外的马车上。”庆大春嗓门儿洪亮,声音一落,小孩子们就快速行动起来。
梁云裳病还没好完,被庆大春勒令不许拿任何东西,只管牵着晓晴就好。
马车很大,坐下百戏班轻而易举。
大双小双兴奋不已,争抢着要坐在窗户边,庆大春看着车厢里坐得满满当当,他在前头坐下,跟车夫说;“走吧。”
梁云裳靠在阿弥肩上,随着马车晃晃悠悠眯着眼睡过去。
再睁眼时已经到地方,他们离开京城,路过西镇,往南边走。
百戏班不会在一个地方久留,他们行走四方,带着自身的杂艺靠街头卖艺维持生活,此前在胭脂楼积攒下来的积蓄也也够他们安稳度日一阵子。
梁云裳重新成为百戏班的梁玥儿,她在掌声与吆喝中重新回归自我
她站在庆大春的肩头,登高望远,看着周围围成圈,鼓掌的看客,阿弥拉着晓晴领打赏钱。
她好像忘掉了关于王府的一切事情,再也没有提及过。
庆大春双手握住梁云裳的脚踝,确保她能安稳站住脚。
他仰头看着小妹,指尖轻轻动了两下,梁云裳目光向下,露出笑容,翻身一跃从他肩上跳下来。
这样平常的日子过了五月,进入深秋。
阿弥领着小双坐在门前给大家伙缝制破损的厚外衣,梁云裳带着阿荀在空院里练杂艺,晓晴在院外玩泥巴玩得正欢。
突然,晓晴推门跑进来,指着外面说:“玥儿姐姐,好像有人往这边来。”
梁云裳手中的表演用的长枪一顿,朝晓晴手指的方向看去,不一会儿,马蹄声渐近,一个头戴乌纱帽,身着青灰色衣袍的两人在门外停下。
她扫了一圈,转身对阿弥说:“带孩子们进去吧。”
“哦哦,好。”阿弥带着他们进了屋,房门半掩着。
梁云裳回头看了眼,才缓缓将门拉开。
“请问,这里可是百戏班?”其中一人开口说道。
“……正是,”梁云裳小心翼翼打量着面前这二人,“不知二位大人,所谓何事?”
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便下了马,一人从怀中取出黄笺纸,当着梁云裳的面缓缓展开,清了清嗓子。
还没正式宣读,庆大春站在远处就瞧见,他大步跑过来,背上背着一大捆的木柴,喘着粗气问:“你们谁啊?”
两人被庆大春背上比人还高木柴吓得往后一退,这些木头掉下来,能压死人。
“我们是朝廷礼部的,你,你离远一些,一会儿掉下来,伤着我。”那人用手挡在身旁,一副害怕极了的样子。
庆大春一听是宫里来的,瞥了一眼梁云裳,他侧身进院,挡在梁云裳身前。
梁云裳低头看着他挡在自己身前的手臂,小声喊:“大哥,没事。”
她伸手取下他背上的木柴。
礼部的人抖了抖手中的扎付,念道:“礼部教坊司有召,听闻百戏班才艺出众,赏心悦目,特请入宫,于冬至御宴上献艺,特此昭告。”
院子里安静,风一吹过,枯黄的树叶沙沙作响,纷纷飘落,梁云裳立在原地,看着面前那张笺纸。
“还不快快接过。”
话音一落,庆大春便快速接过。
那人又嘱咐道:“百戏班得礼部赏识,得以殊荣,十五日后必得在宫门候着,不得有误。”
庆大春手中的扎付如烫手山芋,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知道了,大人。”梁云裳按住庆大春有些颤抖的手,应下这场演出。
等到礼部的人离开,阿弥几个才探出脑袋,打开房门走出来。
“礼部怎么找到咱们?”庆大春反复看了好几遍。
梁云裳摇了摇头:“不知道,说不定是咱们表演时,有哪位大人路过瞧见了就往上头报了。”
小双撅起嘴:“可咱们这么些年了,也不见有谁来召见过啊。”
大双在一旁点头认可。
“不会是……”庆大春脱口而出,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胡话之后,立马闭嘴,并且转移话题:“诶,你们忘了,有一年县令不是让我们上他府邸给老母亲贺寿过嘛。”
说完,几个纷纷点头。
梁云裳笑着说:“那次给的赏钱还不少呢。”
“那这次进宫,说不定会更多。”阿荀眨巴眼望着说。
“嗯,教坊司每年都找人入宫献艺,大概是碰巧遇上了,还真是得以殊荣。”梁云裳摸着阿荀的脑袋。
庆大春瞬间挺起胸膛,一脸严肃道:“也罢,既然诏书已经到手,我们既不能推辞,那就好好演练,让皇宫那些人也瞧瞧咱们百戏班的风光。”
一说起要进宫,小孩几个兴奋得不行,畅聊着宫里是什么样子,能有什么好吃的。
梁云裳检查着方才用过的长枪,对庆大春说:“大哥,咱们一会儿把家伙清点一遍,上回那个花球有些散了,得重新紧一下。”
庆大春点了下头:“行,一会儿我去看看。”
隔日,百戏班便收拾最轻便的行囊,踏上进京的路程。
紧赶慢赶总算是在最后期限的傍晚抵达宫门口。
梁云裳上前一步,将礼部扎付双手递给守门内侍,说:“我等百戏班杂戏班子,奉礼部教坊司之召,入宫为冬宴添彩。”
内侍查验官印文书,待确认无误后,语气带着几分催促:“总算是赶来了,你们是最后到的。”
说话时,目光落在晓晴身上,蹙眉问道:“怎么还带着幼童。”
梁云裳顺着他的视线落在晓晴身上,她解释着说:“家中无大人看管,她很乖的,不吵不闹,不会惹事的。”
内侍斜睨她一眼:“罢了,随我来吧,切莫耽误了明日走过场。”
一行人跟着内侍穿过层层宫墙朱门,偌大的皇宫气派辉煌,总叫人忍不住张望,想要多看几眼。
入内便是教坊司专供歇宿的院落,内侍双手合十藏在衣袖下,道:“三日后便是冬宴,在此之前都在这处歇下,男女分开,明日一早自会有人带领你们前往宴席场地,切记不得擅自外出,更不许四处游荡窥探,违者按僭越宫规论处。”
内侍神色端正,语气严肃。
一路走上嬉笑欢乐的几人瞬间老实,安稳站在原地听着。
“此乃宫中大宴,百官宗室,王公勋贵皆数到场,待后日正式开宴,传召登台,未传召便在偏殿静侯,不得随意走动,交头接耳。”
“宫中不比市井乡野,好生谨记,安分守礼,无规矩便是重罪,”内侍停顿片刻,目光扫了一圈,继续说道:“顺利承宴,事后礼部自有赏赐,若是闹出半点子纰漏,小心你们的脑袋!听明白了吗?”
庆大春咽了咽口水,连声道:“明白,明白,多谢大人提点。”
待内侍离去后,所有人心神未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