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牝鸡之晨
第二日一早,两个小吏去了西鄙,同行的还有生。
是妲己让生去的,说到了西鄙,让他帮忙维持秩序。生把小木牍揣进怀里,跟着走了。他腿短走得慢,两个吏一路等他。
到西鄙,日头刚出来。各户被收的贝,当着一村人的面退。两朋一串,用麻绳挂上禾场边的枣树枝,一户一串,叫各家自己来认。
村里人起先不敢认,怕是又一道新令。小吏把王令抄本摊在禾场的石磙上,念了三遍。念到“人不用去了”那句,有个老妇挤上前来,摘了贝,握在手里,先抬头看了一眼朝歌的方向,才退下去。
年纪小些的小吏回来学给妲己听,学得眉飞色舞,被年长的横了一眼,才收住。
小吏说,“村里人领了贝,都哭。禾领回他那两朋,翻来覆去地看,看完了,朝着朝歌的方向拜,说这一遭的命,是宫里给的。他家邻舍有个寡妇凑不齐两朋,他把自家那串匀了一半过去,只说是妇妲借他的,秋后要还。”
妲己正编贝的手没停,眼睛看向了外头的生。他抱着小木牍,期期艾艾看着她。妲己朝他摆了摆手。他把木牍抱紧了些,退了出去。
当夜更晚,鬼方女从市上回来,绕到廊下。她嘴快,平日里拦不住,这日开口前先看了周遭,“有人打听你。”
妲己在编贝。十枚一朋,她才编到第七枚,手下没停只是偏头问了句。“谁?”
“不知道。两个人跟市口卖菹的妇人问你是什么来路。”鬼方女顿了顿,“给贝问的。”
妲己把第七枚贝穿进绳里,才问:“长什么样。”
“我没看清,只瞧见靴子上有沤过的田泥,”鬼方女说,“看颜色,不是城里的。”
妲己回想了一下。前几日小吏从西鄙回来,说回程有人跟着,她还记得。
“记下吧。”她说,“就当不知道。”
鬼方女应了一声,跑出去两步,又折回来:“妲,这回我不乱说,但你有事一定要跟我说。”
妲己把编好的贝收进陶罐,嗯了一声。
这一夜她睡得迟。躺下之前,她把假牍、账册、退贝名单分作三处藏了。怎么藏东西她学得很快。
第二天,午后,认字课在廊下开过一回。生写“令”,写坏了七张牍。第八张上,那个跪着的人还是歪的。他举牍问她:“先生,这个人跪着,是在等令说完么?”
她当时没答。
傍晚,她去了媿的院子,媿还是在分蚕。这活给了她之后,她倒迷上了,一日不动蚕箔手就闲得没处放。
妲己说:“媿,借你的耳朵,用一夜。”
媿的手停了,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要听哪里。”
“大祝府。”
媿没问为什么,把蚕箔一合:“几时回话?”
“天亮前。”
媿去了。后半夜回,帷裳上全是露水,鞋底的泥在廊下蹭了两道。
她累得没说话,先坐下来给自己倒了半碗水,一口喝干,把湿鬓别到耳后,才开口。
“大祝府这几日夜夜灼龟,府里的烟就没断过。”媿说,“贞人换了两班。头一班老,后一班年轻。念来念去帝不歆。”
帝不歆,即王不去祀,帝便不享用祭气。这是拿天来压王。
“府里有个老祝,翻出了前朝的祀谱,说秋祀当复人于坎。”媿的指头在案上划了一道,“坎里填什么,你知道。”
妲己知道。坎穴里的人牲,填进去便不记数了,就成了牒上的“病故”,和禾嘴里的“走脱”。
“多子族呢?”
“日日过府。最后一回来的人,从大邑商的小巷里绕了三道,我没辨出路数。”媿顿了顿,“只听他说了两遍你的名字。”
蚕在箔上爬,沙沙地响,衬得室内很安静。
“那只雉呢?”妲己问。
“还养着。后半夜,叫我听见了半声,再没动静。”
妲己说:“辛苦。”
媿把蚕箔重新支开,没再多问,低头接着分蚕。
这夜她上鹿台。帝辛还是在燎火边批简,虽然是开春了,但他还是觉得有些冷。她温了一卣鬯添上,把三样东西摆在案上。
一样是那片假牍。“奉令”两个字底下,半个刮糊了的封记。一样是老吏留下的账册。她翻开的,正是崇行那一页。还有一样是西鄙退贝的名单。禾的名字在第三个,名下按着半枚掌识。村里没有玺,所以以掌为凭。掌纹落在泥上,干了就是凭证。
帝辛一样一样看完。“你要孤办谁。”
“妾不要王办人。”妲己摇头,“妾要王给妾一样东西。”
“说。”
“一道令。”
她把令文在灯下念了。“凡以祀征发的人畜,廥中收讫,必具三事。有牒,数要对;有契,齿要合;有封,泥要真。三事缺一,廥吏与经手同罪。今秋之前,已征未牒者,许自补。补得出,不问。补不出,以盗祀论。”
帝辛听完,半天没说话。他低着头看火,用火箸把燎火拨出来一块,又拨回去。火星子跳起来,落在他手背上,他也不掸。
“这令一下,”他说,“孤往后不用问了。他们对着廥里的牍,日日自答。”
他嘿了一声。
“比孤狠。”
“秋祀呢。”帝辛又问,“秋祀的牲口人头,过不过契。”
“过。”
“祀要用白牡。”帝辛说,“孤许他用白牡。人,不许过坎。”他的手停在崇字上,灯花跳了跳。
“这个,你打算怎么办。”
“崇要是动了,谁替。”
帝辛看了她一会儿。“西边种地的小邦,如今会造车了。崇是孤放在西边的闩。闩锈了换闩就是,门不能空着。”
“闩要是不锈,只蛀呢。”
“蛀在里头,外头还是闩。”帝辛合上册子,“钉子先钉在牍上。钉在牍上,比钉在他甲上好用。”
停了一会儿,帝辛又问:“令行下去,你猜猜,头一个撞上来的会是谁。”
“补不出账的。”妲己说。“补不出,就要有人卖地卖人,卖庙里的门路。秋祀前总会撞上来一两个。”
帝辛点头:“善。”
妲己应了,把三样东西收进木函。
帝辛老神在在看着她,说:“肉。”
“嗯?”
“上回的粥。”帝辛说,“你说等廥里的账查完。如今账见了天。肉呢?”
“秋祀前,肉都要过契了。”妲己说,“过契的肉,瘦。”
帝辛嘿嘿地笑,笑完低声说:“瘦好。瘦肉耐嚼。”
下鹿台的时候,天快亮了,风里有了生气。
回院的时候,生已经坐在廊下,炭条搁在小木牍上等她。认字课照开。这日接着教“令”。一个口,人跪在下头。
生写了一遍,举牍给她看。她点头,他咧开嘴笑。
廊下另一头,妫傅的黍字好了。她举着木牍给媿看,媿瞟了一眼,说:“诶呀哟,写了三回,这回总算装上了。”
妫傅不服,说:“黍字笔画碎。”
院里有过一阵笑声。笑声没落,鬼方女从外头进来,带来了不好的消息。
“妲,市上传了牝鸡之晨。”
妲己手里的炭条停在牍上。
“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