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第 42 章
俞双被阿诺急匆匆拽出药房时,手里攥着的一把药材还没来得及放下去,阿诺比她矮几分,一把伞勉强遮在她头顶,俞双只好自己接过。温温小跑来,递上俞双的药箱,便转身折回屋檐下。
奇怪,平时这种能近距离观察诊治的事,她都要跟着的。俞双问:“你不去?”
温温道:“雨太大了,我替师父守着药房。”
俞双倒也不甚在意,在她心里,商洁就是个有点小病小痛就如临大敌的金贵大少爷,瞧个病自然不必兴师动众,因为去了也不一定能学到什么。此番哪怕阿诺火急火燎,一路边走边描述商洁如何发热昏厥,俞双也觉得他不过是出去淋雨着了些风寒罢了。
当初这大少爷挨了贯穿肩膀的一刀,竟能不声不响,也不知道是怎么熬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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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如注,狂风将后花园里的一棵新树刮倒了,暴雨掠过树梢,发出的声音好似一阵阵呜咽。
主院灯火通明,商洁躺在床上,几乎没有声息,唯余额头沁出丝丝冷汗,沾湿了乌亮的发丝,面颊却烧得通红,白皙的皮肤透出桃李色,眼睫紧闭。
俞双一进来,心里咯噔一声。
她来的路上还不以为然,现下看到这番情形,神色瞬时沉肃,快步走到床边为他号脉。
“寒热相激……高烧神昏,是药性相克。”俞双转头问阿诺,“他最近吃什么了?”
阿诺早已传了膳房的管事,将每日入口之物记簿呈上,一眼扫过去,看不出什么问题。可明殊苑仍是面色凝重,轻声说道:“若是膳房……”
俞双自然知道她在说什么,前些日子他们猜测商府有内鬼,第一个怀疑的便是膳房,为此还遣出了不少人,却还是中了套。
俞双一边思考,一边取出丹药给商洁服用,接过明殊苑手中的巾帕给他拭汗,随后施针。她口中念着,让明殊苑在纸上记下几味药材,连同煮药的时间火候一并写清,转头递给阿诺:“拿到药房给温温,让她速速备药前来主院。”
阿诺忙道:“是!”转头冒雨跑了出去。明殊苑眉头不展,问道:“怎么回事?”
“有人往他的饮食里下东西了。”俞双面沉如水,“我看他的脉象,应是长期服用大补之物,在气血最旺的时候又不慎食用性寒的药物,两两相克,故而突发高热却下冷汗。可是发作得这样快……最后这一剂药用得可不轻。再或者,便是用药的人十分谨慎,连他之前进补时也用了旁的东西,下在饮食之中。这样微末的差别,在发作之前,都是难以察觉的。”
明殊苑闭眼,深吸了一口气:“那商洁……”
四下无人,俞双轻轻拍拍她的手背:“小姐放心,他性命无虞。这也是我疑惑之处,下药的人既然处处谨慎,埋线千里,点火引线时却没想要了他的性命。这背后究竟是何动机,实在难以揣度。”
明殊苑拉过商洁的手,烫得吓人。她目光一寸一寸变冷,倏而站起身来,快步去书房取出一物,向候在院外的下人施令:“家主信牌在此,传膳房所有人即刻到侧院,我有事要审。另外,请肖先生过来,再叫后院备马,着一人前往韦府,请韦先生速来商府,说有要事相商。”
侍人毫无迟疑,拱手道:“是。”
俞双阴云密布之外还有震惊:“他要嫁人吗?你那大少爷怎么把商府信牌都给你了。”
“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明殊苑道,“你方才说最后一剂药是猛药,是什么意思?”
俞双取出一枚银针,在商洁人中轻轻刺下,拔出后,针尖有微微的青色:“寻常热闭,刺人中应当有反应。如今他却纹丝不动,所以这不是普通伤寒,恐怕是毒——他今日都吃什么了?”
“我听阿诺的意思,商洁今日急着出门,早膳几乎丝毫未进,午时在京郊的仓邸和几个掌柜一同用的午膳,又过了一个时辰才回府,中间没有任何异样。再然后便是……药茶?”
两个人骤然对视,俞双脸色顿沉:“恐怕我们想错方向了。”
明殊苑也一言不发,忙把剩下半盏茶递来,俞双闻了一闻,探下银针,随着针体逐渐发黑,她愈发神色凝重:“竟敢在我眼皮底下生事,谁有这样大的胆子。”
今日明殊苑央她去包药茶时,俞双随手指了一个药房的小厮,唤他包来几两,却没注意这人的模样。茶送来时,她还检查过有没有弄错。可是这药茶乌黑一片,苦味冲天,她又何曾想过会有人趁这个空挡往里面下东西,竟没有察觉。
俞双眉头紧皱,起身就要向明殊苑行跪礼:“是我疏忽了,请小姐责罚。”
明殊苑忙扶住她:“任谁都不会想到有这种事,你不必自责,再说我何曾罚过你。”
那还不是因为你很紧张商洁……
俞双没有回答这句,只道:“容我细细分辨此茶中加了何物,好为少爷对症下药。往后我一定每日来给少爷请三次平安脉,以免再有这种事发生。”
“也不必吧……”明殊苑说。
施针的时候已到,俞双缓缓收了针,又送服另一颗丹药,商洁面上那不正常的红终于褪去一些,显出原本的白皙。明殊苑坐在床边,手背轻轻贴了贴他的脸,隐隐放下心来,问道:“他何时能醒?”
“难说。”俞双道,“下药的人没想要他的命,却也不想让他这么快就醒。若真是药房的人做的,这用药的分寸,倒也是个奇才。”
明殊苑还想再说什么,动了动唇,还是无言。俞双起身收起药箱:“他现下无碍,小姐只照看着,一个时辰之内不再重新起热,便可以放心无虞了——我要先回一趟药房,既然那边不安全,就得由我亲自盯他的药。疏漏出在我这里,若商府怪罪,我绝不推辞。”
明殊苑自然知道她的性子,舒一口气,从腰间解下一枚香囊,递给俞双,嘱咐道:“方才我命他们去请膳房的人来审问,药房中动手脚那位现下恐怕也坐不住了,你出去时,吩咐护院,看好各处,免得有人趁乱出逃。出示此物,就说是我的意思。”
明殊苑的话在商府向来管用,俞双道:“好。”
被这一出折腾得心情大起大落,明殊苑也有些卸力,站在房门看着俞双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才魂不守舍地坐在商洁床边,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她太轻敌了。
是她忘了,简海溪想要无声无息害死一个人,向来是轻而易举的。
明殊苑看着昏迷不醒的商洁,他眉目温和,面如玉鉴。滚烫的体温归于正常后,呼吸声终于有了平稳的起伏。她后怕,又疑惑,轻轻捻着他散落在枕边的发丝,心想为何简海溪派来的人只要他昏睡,却不要他性命。
是她派来的人出了问题?
乱糟糟的一切,在明殊苑脑海中盘旋,现下显然是庆幸占了上风。她无法接受商洁浑身滚烫地倒在她怀里之后,下一步就是鬼门关。
如今听着他微弱的气息,明殊苑竟难得觉得心安。
两厢静坐,直到主院有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是肖济远。他将雨伞丢到一边,连身上沾湿的衣摆都来不及拍一拍,便三两步抢进卧房,绕过屏风,赶到商洁床边。他面色不善,几乎兜不住他惯常的温厚和仁和,质问道:“少爷如何?”
“有人对少爷的饮食动了手脚。”明殊苑道,“我已派人传问膳房,想来不久便到。还得劳烦肖先生细细审问,对于这些人,我了解得并不如您深。”
她隐瞒了药房的疏漏,又补充道:“俞府医刚来看过,少爷现在已无大碍,只待他醒来——我已让后院快马去韦府请人,韦先生一会就来。”
见她安排得周全,肖济远神色稍缓,言语间却还是有些严肃:“少爷虽看重你,我却不得不为他多思虑一些。”
“我明白。有肖先生伴在少爷身边,是他的幸事。”
肖济远只道:“那时你上账房支取银两,是少爷的首肯。”
明殊苑这下真有些惊讶:“少爷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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