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在这假山里
第十二章
去栖霞阁的路上,一贯要穿花过桥,绕堤行廊,行走许久。
江怀素从前没有过过这种人人见了他都要行礼的日子,高高在上的很不适应,加之每日在这里提心吊胆,所以脸上难免没有笑模样,只是蹙着眉想自己的事。
经过的众仆婢小厮,嬷嬷老妇行了礼,有老实本分自管自的,自然也难免有多事心尖爱嚼舌的。
起了身,见她直挺挺过去了,连眼都没眨。
都只当桐花堂的郡王妃不好相处,看不起底下人。
因她出身是这府里最不好的,不免心中都腹诽,都是乡下人,她出身还不一定比得上一些有头有脸的丫鬟仆妇,谁看不起谁?
下人们总是手上做着活儿,嘴里说着事,哪儿都不肯闲,一点儿风吹草动传不出去,却谁都知道。
听说还爱哭,爱给爷们儿使小性儿,郡王爷都进不了她的房门,真是穷地方来的,小家子气,这些时日冷眼瞧着,只捡着王妃娘娘那里钻,连侧院正经亲婆母那里去都没去过,还能为什么?看不上那家呗,难不成当了郡王妃还不够,还想当世子妃,将来还卯着劲儿要当王妃!专会媚上欺下……一股子尖酸做派……
背后骂人因为正主听不见的缘故,当然是只以难听为主,事实如何,那不该在乎。
江怀素还不知道他只是不笑,便让这些人在心里骂成了什么样子。
就像他也不知道,自己只是哑巴不说话,慕容瑜已经写完了一往情深,却娶了所爱他人之人的王子皇孙强取豪夺话本子。
再加上妻子在婚姻中,因为缺陷和无法沟通,对他表现出来的极度生分和冷淡,不让碰不让近身,弄得还有点疑神疑鬼。
总之日日在心中荒腔走板地唱大戏,唱的他心火难消,苦闷烦郁,焦躁不已。
正在路上走着,要绕过一片假山丛。
忽地从前头石头里蹦出来一个人,大叫一声:“呔!”
吓得丫鬟们,包括秋虹,春彩两人都齐声大叫起来,扶着人直往后退,直叫:“作死!作死!”
江怀素脸色虽发白,却仍旧紧咬嘴唇。
嘴唇都咬破了,细细一股血流下来,看起来像是吓坏了。
秋虹、春彩、春儿和其余小丫鬟们实在忍不住,哪怕他是公子爷也要骂,秋虹最泼辣:“四公子,您也太没个正形了,青天白日的捉弄人,藏在这里吓人,吓死我们倒罢了,我们郡王妃胆子小,您再给吓出个好歹来,我们郡王爷回来问起要打死人,我们非得一五一十地说清楚,拉您当个垫背的!”
“是呢!可不是!”其余人拍着心口跟着连声附和。
“必是要说的!”
慕容璃见自己吓着了她们,就很是得意,背起手道:“谁怕他慕容瑜,他当了郡王爷,也别不把谁放在眼里,大家都是父王的儿子,都是侧妃生的,他又不是世子爷,我还怕他?”
又道:“说去罢?快快!此刻快马加鞭去追着三哥说,说我欺负我嫂子。”
丫鬟们气的脸都白了,又不好太跟他吵,一个个恨得牙根痒痒。
秋虹、春彩机灵,见人把嘴巴都忍的咬破了,想,这能给他惯了这个毛病?
以后时时刻刻窜出来吓人,吓不吓死别人倒罢了,都快吓死她们两个了。
万一这郡王妃什么时候没小心,一声叫出来,全完了。
她们是罗家买来的没错,自打出生起,一直是被人卖,身契捏在别人手里,总是逃不出被买卖的命运,卖自己的人,自己就不是人了,是个货物死物,初时听了这种事,也吓得更是心如死灰,更死不敢接这差事,但这个奇怪的男人结结巴巴地告诉她们,这件事若成了,大家都平安,你们的身契都是你们的了,撕了烧了都可以,将来给你们钱,想过什么日子就去过,不要再听别人的了。
不是奴不是婢不是贱籍,不再被人想买就买,想卖就卖,是个人。
且这种事关系到皇家颜面,告诉谁就是要谁死。
两人还有什么说的,这辈子也没干过什么大事,把心一横,自然全心全意帮着这假女人,真男人。
就听秋虹先叫起来:“呀!我们郡王妃吓得把嘴咬破了!”
春彩也忙拿帕子擦嘴擦血,素帕上殷红一团,对着慕容璃撒起泼来,叫道:“娘家兄弟老爷们把我俩个买来,只叫我俩个伺候郡王妃,一心一意对她好,我管你是几公子呢,有本事打死我,我贱命一条,也了了差事,你不怕我们郡王爷,这王府里总有王妃娘娘,王妃娘娘喜欢我们郡王妃,正要叫她过栖霞阁去,世子爷说不定也在他母亲那里,我们先给王妃娘娘和世子爷一五一十地说说,叫他们评评理!”
这下,慕容璃倒是慌了,本来是二哥无意提起来,跟他打赌,说哑巴不会说话,受惊也不会叫。
他不信,所以来试试。
忙叫道:“二哥!快出来!我真惹上事了!”
又见三嫂嘴上是流了血,把嫣红的嘴唇都咬白了,也不好意思起来,忙追到面前作揖求饶道:“三嫂,好三嫂,你打弟弟两下罢,你先打弟弟几下出出气。”
躬下身子,把一张俊秀的脸只往嫂子眼巴前儿湊。
江怀素是想打他,就打了他,一巴掌扇在脸上。
慕容璃眼睛连脸皮,上下一大片都给她打烧了,火辣辣的。
捂住右半边脸,渐渐直起身子,抬头,狠着眼瞧她。
不想看着这么柔弱可欺的人下手这么狠,也很有些力气,又疼又烧又气又怒。
半晌不说话,直逼着她看。
看着是要翻脸。
江怀素又装出害怕的样子,往后退。
那秋虹、春彩护着,只把胸口往前一挺,道:“你还怎样?是你让我们郡王妃打的!”
“可不是!公子爷还玩不起,说了跟没说一样,瞪谁呢?”
慕容璃又挨了打,又受了话,也把这两个野丫头看看。
到底年纪小,是个正儿八经的少年人,憋的声音都拐了,还是好面子,终究道:“谁玩不起?!她……打了就打了……我还手了?”
本来他想,就这么柔弱矮小,美貌畏怯的一个人,打他几下,还不跟猫挠似的,还怪有意思。
谁想一点儿也没有意思,只有疼。
说话间,还紧紧捂着给扇过巴掌的脸。
慕容瑰终于出来了,在后面笑道:“四弟,我就说你冒失,不该这样,你非不听,这下给人家打了罢。”
也走上前来,将两人看来看去,又笑道:“呦,你们这一个嫂子,一个小叔子,一个嘴破了,一个脸烫了,在这假山里头……嘿嘿……”
江怀素给他嘿嘿的满身鸡皮,他瞧慕容瑰,慕容瑰也狭着眼睛打量他。
而慕容璃却给二哥嘿嘿的愣住神儿,再往三嫂那庄严不可侵犯的神情上一看。
越发觉得唇红齿白,虽怒也有情。
本来是半边脸烫,半边脸不烫,现在都烫了。
把头急忙拧开,不敢看人家,蚊子哼哼道:“二哥……你别乱说……”
秋虹、春彩等丫鬟们也都骂:“这种事是可以乱说的!”
“这个事,我们也告诉……”
“就是,平白无故来吓人,又调戏人!”
“不过欺负我们郡王妃不会说话!”
等丫鬟们吵过一场,慕容瑰才悠悠地道:“你看,老四,别说哥哥不跟你好,我也把人惹了,人家也要告我的状。”
也作揖弯腰道:“弟媳妇,也要打哥哥一巴掌出出气么?”
抬头,笑眯眯地看着她。
江怀素只觉他那目光好似什么阴凉凉,滑腻腻地东西,一点儿也不想碰。
往后站站,摇了摇头。
慕容瑰脸一变,站起身,冷冷地道:“你也看不上我,我晓得,这王府里,谁看得起我呢?”
说罢,自顾在前面走了。
慕容璃反倒过来凑到三嫂身边,捂着脸笑道:“你打了,别生我气了,我也再不敢了。”
又怕她不信,举起手道:“真的,谁再吓你是小狗,谁知道你这么不经吓,吓你一下,嘴都吓得咬破了,我早知道,我一定不这样!”
江怀素便胡乱地敷衍敷衍他,只用做几个表情而已。
慕容璃反倒越说越兴奋,围着“三嫂”、“嫂嫂”地乱叫。
又摘下身上许多东西,扳指、戒指、玉佩,香囊等送给她身边的丫鬟,讨饶道:“各位好姐姐千万别说,尤其别给世子爷说,要不然他能打死我,让我跪穿膝盖!”
又乱讨好道:“饶我这一回,以后郡王妃是我的大姐姐,你们就是我的好姐姐,怎么驱使打骂我都服!”
惹得众人都掩口笑道:“没个当公子爷的样儿……”
都拿着架子,红指甲指着道:“就饶你这一回,以后可不会了,最好乖乖的!”
慕容璃自然满口答应,只围着三嫂连看带说,蜜蜂围着花朵似的嗡嗡嗡地不走,一起往栖霞阁去了。
等到了栖霞阁,这一回,不仅世子爷慕容琨在,前面走了的慕容瑰也早在这里坐下了,丫鬟正给上茶。
王妃娘娘本来还坐在那里绣那架屏风,这下看见慕容璃这猴儿也来了,倒是稀奇,把针插在绣面上:“你们这些人怎么回事?是今日才知道有娘了?”
郡王妃忙让艾香让着,往珠帘里王妃娘娘坐着的地方引去,慕容璃跟世子爷和二哥一起坐在外面桌前。
丫鬟给上茶上点心。
他还面色讪讪地没想出来什么话,慕容瑰就讨好着笑道:“最近总听说郡王妃往您这里来,想着娘恐怕有什么好东西藏着,专给郡王妃,不给儿子们,所以赶紧来瞧瞧。”
他本意是开玩笑,凑个趣儿。
他这么一说,慕容璃立马有了文题似的,跟着连声附和,笑道:“正是呢,母妃可是藏了什么好东西偏心。”
王妃娘娘冷笑一声,只对老二慕容瑰道:“老二,你就是太心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