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003
走廊和住房之间的电路是不通的。
因此走廊虽然停电,危兰却并不担心会被住户投诉,友诡大厦的房租低得离谱,每一间住房又五脏俱全,面积远比其它“棺材房”来得宽敞,要不是恐怖传闻来势汹汹,这栋大楼早就住满了人。
可即便如此,带着莫慧兰开门进了1203,危兰的心虚更重了。
1203居然停电了。
里面乌漆嘛黑,又冰又冷。
才进门,便感觉像被关进了冰箱里,冻得打了个寒颤,更可恶的是,摁下开关,开关也毫无反应,只听得见走廊里的风声呼呼直吹。
危兰想了想,莫慧兰一个柔柔弱弱的女孩,失恋了,又生病了,浑身无力,躺在冰冷的床上咀嚼着痛苦,默不作声地垂泪,顿时间,危兰的良心大大滴痛了。
“来来来,你身体不舒服,现在沙发上做好。”她连忙把人扶过去,然后低头在屋子里到处翻找,“蜡烛呢?有没有,放在哪里了?”
身后没有传来莫慧兰的声音。
这件屋子里很空,没有半点人气。
危兰说话的时候,甚至怀疑自己有一刹那听见了回声,这个屋子里好像只有她自己一个人,危兰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回头看去,沙发那边黑漆漆的,但隐约还是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
莫慧兰还在。
危兰放下心来,继续去找,然而就在转身的瞬间,耳畔传来声音。
“房东小姐,在这里啊。”
“蜡烛在这里。”
危兰心脏咯噔一跳,蓦地瞪大眼,眼角余光瞥见一张惨白的脸。
紧接着火光倏地亮起。
莫慧兰的头颅仿佛吊在半空中,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中间隔着一支点燃的蜡烛,火焰微弱,散发着暗暗的紫色,莫慧兰的面部轮廓被照得很暗,而在这黯淡之间,中间那张小脸极其苍白。
幽黑的双瞳死气沉沉,宛如一滩死水。
危兰被她狠狠吓了一大跳。
心中唏嘘不已,下定决心让她一定要走出这段失败的恋情。
啧啧啧。
好端端一个年轻靓丽的女孩,怎么把自己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你真是……”危兰大大叹了一口气,“都叫你好好坐着了,还跑来跑去干什么?还嫌自己不够累?都跟你说了,今晚由我来照顾你。”
她用力把她摁到沙发上,然后又转身去煮粥,幸好,这里的煤气灶还能用,有蜡烛在,摸黑倒也还能干活,住在友诡大厦的人大多都不是什么有钱人,该有的道具都有,就是为了应付这种艰难的时候。
危兰以前独居惯了,什么事都干得来,于是一边洗米,一边安慰莫慧兰:“你那么年轻漂亮,什么男人找不到?要在一个不爱你的人身上浪费时间?你有那么多时间和机会,本来应该珍惜自己。”
“珍惜……?”
沙发上的女子,一身白裙,皮肤白净,只是眼神空洞,然后她缓缓低下头,声音轻飘飘的,与走廊里飘荡的风融为一体。
“我不知道,房东小姐,我好痛。”
“我全身都好痛。”
“我有好多东西都不记得了。”
“我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我只知道,好冻啊……”
“又好痛,好痛,好痛……”
莫慧兰缓缓抬起双手,用力抱紧自己的身躯,将头埋进自己的双膝之中,她似乎真的很冷,浑身瑟瑟发抖,蜷缩在沙发的一角,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又可怜。
危兰正在开火。
1203的煤气灶像这栋大楼一样,破破烂烂的,她拧了几次开关,居然都没有点燃。
没办法,她只好在拧的时候把蜡烛取下来,把火焰凑到中心,替煤气灶借一点火,啪嗒,轰!
火焰终于升起,她安心了,火光映照在脸上,使得她的五官看起来暖融融的。
危兰:“你生病了,当然全身又冻又痛,休息一下就会好。”
莫慧兰沉默一阵,低声说:“好不了了……”
轱辘轱辘。
似乎有什么圆球在地面滚动的声音。
这个时候,危兰只要稍微回过头,就会看见蜷缩在沙发里的那个女子,头颅就在她低头的瞬间,啪嗒一下从脖子上歪倒下来,就那样顺着她的身体一路滚动滚动,在地面滚动一圈,轱辘轱辘滚动到了她的身后。
断裂口血肉模糊,那张清秀的脸上满是血迹,就那样倒过来,由下往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的背影。
危兰当然看不见。
她正专心致志地煮粥。
照顾病人要用心,粥清淡了没味,料放重了对身体不好。
她那么认真,地上那颗正在淌血的头颅静静看了一阵,沙发上的无头女尸终于动了,“它”轻轻地走下来,赤着死灰色的脚,踩着满地的血脚印,悄然无声地来到危兰身后,将那颗头颅捧起来,然后摁回在自己脖子上。
“房东小姐,你真是个好人,愿意这样照顾我。”
危兰:“人之常情。”
顿了顿,为了打破她对渣男的幻想,故意又问一句:“难道你前男友没有给你煮过粥吗?”
莫慧兰:“……”
静默片刻,她说:“他说他没有感受过母亲对他的温暖,所以他很喜欢我的温柔,喜欢我为他洗衣做饭,他还说他很喜欢我做的粥。”
危兰:?
1203简直傻得让她无语!
她都有点不忍心伤害她了,想了想,危兰挑了句含蓄的话。
“那……他给过你工资吗?”
莫慧兰:“……没有。”
危兰忍不住回头了,“你知道那些富太太请一个全职保姆要花多少钱吗?”
不行了,再说下去就不是照顾她了,而是痛击她了。
危兰当机立断,决定转移话题,反正粥一时半会儿也没那么快煮得,索性在屋子里到处看看,她的夜视力好得出奇,又有蜡烛光在照,屋里变得亮堂堂的,而在这光芒之下,她终于看清了这屋子的全貌。
危兰震惊了。
“1203,你好厉害啊!”
友诡大厦有多穷她是知道的,屋子虽然比别的住房要大,但老房子毕竟是老房子,有些懒得打理的人家,危兰只要经过门口都能闻到那股潮湿腐朽的霉臭味。
可1203完全不同!
墙上贴满各种各样可爱的壁纸,有蓝色的云朵、有粉色的花朵,有星星,有月亮,天花板上挂着一盏圆圆的灯,竟然还在外围缠了一层毛绒绒!
除此之外,墙边摆放着好几个便宜架子。
但架子上参差错落,竟然用亚克力盖子罩着许许多多个手工制品。
有动物玩偶、有折纸玩具……
大大小小,各种品类,数不胜数。
甚至,直到现在,危兰才发现,沙发和茶几也是可爱的淡黄色,桌子上是草莓形状的茶壶,就连杯子,也是玩偶形状的。
这样的房子,绝对是莫慧兰花费了很多很多心思才能布置出来。
就在这时,危兰的目光突然在墙上顿住。
那边有一堵照片墙。
墙上挂满各种各样的照片,都是莫慧兰和各种各样小男孩小女孩的照片,里面的她和孩子们,一张又一张的笑脸,光是看着,就似乎洋溢着幸福。
但真正吸引危兰目光的,还是照片中间的奖状。
“优秀教师:莫慧兰”。
严格来说,这并不算一张真正的奖状,它完全是手工制作的,上面的字用彩笔写得歪歪扭扭,并不怎么好看,周边印上好几朵小红花,而最下面,写着一行小小的字——
4年级3班全体学生共同制作赠送,给世界上最最最可爱的莫慧兰老师。
危兰忍不住赞叹:“1203,你简直是个手工大王!你教的学生,也是手工小王!”
莫慧兰不知什么时候飘到她身边,怔怔地看着墙上的奖状,语气里却多了几分生气,她好像很高兴危兰赞叹她的学生,欢喜地说:“是呀,他们好聪明的,平时鬼精鬼精的,让人好生气,但有时候又让人没办法,又头疼,又无可奈何,可是他们那么可爱,身为老师,除了装作严肃的样子,又能怎么办呢?”
她突然低下脑袋。
默不作声。
危兰继续赞叹道:“那你一定是个好老师。”
莫慧兰唇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是啊,我从小的梦想就是做老师,我和别人不一样,我喜欢小孩子,看着他们,我就会觉得那些不好的事情通通都会飞走,我不会因为他们的调皮讨厌他们,成为老师之后,我很幸福,真的,房东小姐,你懂得梦想成真的快乐吗?当然,我并不是不会遇到麻烦事,并不是不会感到难过,可即便这样,我还是觉得幸福,房东小姐,我好幸福,我真的好幸福。”
说着这些话,她眼眶里蒙上一层水光,像黑夜里的钻石,似乎也闪烁着幸福的光芒。
危兰似乎被她感染,也觉得欢快,但她可没忘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于是她转过身,正面来到莫慧兰身前,牵起她的双手,认认真真跟她说:“是呀,你那么幸福,为什么还要为男人伤心?那只是你人生中糟糕的一部分,你比你想象中还要好那么多,莫慧兰小姐,好了,收拾一下心情,伤心一下就好了,擦擦眼泪,你还要去上课的吧?”
“小孩子最会感知情绪了,他们要是知道自己最爱的莫慧兰老师伤心,恐怕会气得饭都吃不下。”
莫慧兰愣住。
片刻,她终于忍不住问:“房东小姐,你看不到我现在的样子吗?”
危兰一脸困惑:“什么样子?你很漂亮。”
皮肤白得发灰的女子抬起手,将脑袋从自己脖子上摘下来。
危兰看到1203撩了撩自己耳畔的头发。
危兰:?
那颗头颅上的脸有些困惑,有些茫然,然后双手又将脑袋按了回去。
而在危兰的视角里,莫慧兰正不停地拨弄自己的头发,时不时冲她抛媚眼。
噫,好怪。
干嘛啊?
危兰陷入了沉思,片刻,她心想:“算了,只要能保住1203的租金,就算她从此性向大变,喜欢上女人,也好过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