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文渊阁
文渊阁既是宫中藏书场所,又是翰林官员办公的内署,位于午门内迤东,文华殿南,是一座面阔十间的砖城库房。
西五间为阁臣办事之所,东五间则专藏书籍。
层层叠叠的黄琉璃瓦如金色浪花般铺陈开来,混着雨水蒸腾的湿气,影影绰绰,竟有排山倒海之势。
顾济明在不远处瞧见西五间“文渊阁”的牌匾,举袖于顶,遮着兜头而下的雨,踩着积水小跑几步,行至牌匾下。
牌匾下放着口红柜,专门用来存放国朝前几位皇帝的《实录》副本。
檐下积水空明,他盯着红柜,一边理衣一边拧水。
说来好笑,在文渊阁只能侍坐两侧,不能设中间的公座,先前大学士李贤觉得不舒服,直接命人挪柜子。他的内阁同僚当场好言相劝,才堪堪作罢。
结果不日皇帝送来一尊铜鎏金孔子和四位配祀先贤的造像,安置在殿堂正中。后来又令太监寻圣贤画像悬挂在龛后面的墙壁上。
顾济明盯着孔子像,浑浊晦暗的眼早已看穿君臣尊卑,至尊所御,神圣不可冒犯。
毕竟文渊阁最高位置归属圣贤,最高权力在于皇帝,阁臣只是辅佐侍从。
他收回眼,拢下衣袖,抬脚走了进去,衣裳粘腻在皮肉之上,的确不大舒服。
“外头这么大的雨,阁老没撑伞吗?”
顾济明一进门,次辅杨珑问道。
他一面理衣一面摇头:“风大雨急,摧人得很呐。这不,伞坏了。”
另一个阁臣听完他的玩笑,拊掌大笑道:“有姜阁老这一双翻云覆雨手,何愁风雨,何须伞具,不过是些许风霜罢了。”
顾济明不喜自怨自怜,笑着应是,就着湿衣落座,历时有人递了个折子。
“这是今日通政司递上来的奏疏,这……我等不敢随意论定,还是想等着与阁老议一议。”
“有什么事是众辅臣拿不定的,”他笑着接过,定睛一看,握纸的手不免轻轻颤抖两下,“这……圣上准了?”
顾济明干冷道了一声。
“是,皇太子近来病了,因此日后早朝也罢了。殿下以东宫地势卑湿、积郁成疾为由,奏请在空旷处铸高台痛风祛湿,亦为圣上祈寿望气。”杨珑慢悠悠的喝了口茶水,继道:
“殿下的意思是,既然早朝免了,不妨多加经筵,楼台里藏些经史典籍也好。圣上没有不同意的道理,这非台榭游玩,我等也没有封驳的理由。”
“礼部那边是拿太祖曾亲自教导太子,宫中空地不是不能建亭台楼阁,是不忍劳命伤财为说辞,喋喋不休。”另一个阁员拧着眉头,接话道。
“御史台与六科那边至今还在吵,估计等下上朝还是议这件事,阁老怎么看?”
顾济明听着心不在焉,望着手上折子里夹着的一张图纸,心如被人兜头盖脸浇了一盆冷水,他分不清是不是被雨淋的幻觉。
“有祖训压着,呵,谁也不想担那什子劳民伤财的罪行,沾的一身腥,谁爱批谁批。”
有人一副撂挑子不过的模样,无所谓道。
顾济明定了定身,扶着椅子站了起来,叹了口气:“你们说的不错,工部节慎库与户部太仓库多为家国大事所用,哪怕是圣上也不能私用。东宫没钱,太子此举,无异于要逼我等从各处扣银子给他啊。”
他佝偻着身子,仿佛用尽全力说出这番话:“杯水车薪,如此费力不讨好的活,我内阁……驳了罢。”
众辅臣一直在等,显然很满意这个答案,又假惺惺道:“殿下若是怪罪下来,这……”
阁内倏地噤若寒蝉,一时之间所有人都知趣的不说话了,众人将目光投向那个浑身石头,佝偻着腰的老者。
显然官场之道就是这般残酷,他们架着他往火上烤,他作为首揆又不得不跳。本是同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可为了声名,满口仁义道德,冠冕堂皇之下又是何不食肉糜。
“我一人担着。”
顾济明从口中艰难的吐出来这几个字,便从某位辅臣的长随手中借了把伞,冲进了漫天风雨里。
无人知晓那日他自文渊阁离去后又去了何处,只是后来朝上众臣工吵了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