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铁莲花
彼时已经淅淅沥沥的落起雨来,沈九皋敛了笑意,踩着雨水暗骂了声,本欲回刑部衙署,脚却突兀地自己往尚食局走。
到了尚食局,他的绯袍早已被淋湿,绷着脸立在檐下拧着身上的水。檐下几只躲雨的雀鸟也不怕人,叽叽喳喳的昂首瞧着他,似嘲似讽,沈九皋没好气的甩了它们一身水。
“少司寇这是打哪回来啊?”
他本来绷着脸没心情答话,仰头见是她,勉强摆手笑笑:“总是叫褚司药瞧见狼狈。”
褚宁勾唇,温和笑道:“又不是头一回了。”
“也是,不必与你见外,”沈九皋抬眼瞧了一眼屋内,发现无人,知是她当值,方道,“予希,好冷啊。我想吃你做的归芪山药乌鸡汤。”
他说着自顾自地进门,反手脱下袍衫扔到圈椅上,借着炭炉的温暖烘烤着衣物,许是觉得火太小,欲伸手将炭炉上的陶罐端下来,被烫的倒吸一口冷气。
褚宁忙近前握住他的手仔细查看,没好气道:“好了罢,叫你乱动我给贵妃娘娘熬的药,被烫了也是活该。你若是想吃,去找陈司膳,少司寇丰神俊逸,她钦慕已久,想必也是极愿意的。”
沈九皋听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啧了一声:“成,不做就不做罢,哪能赶我走呢,下这么大雨。”
他说罢一屁股坐下来,一副任谁来也赶不走的无赖样。
褚宁瞧着他这模样,虽说早已习惯,还是不禁失笑,笑罢后便去取了药膏为他涂药。
“贵妃娘娘又病了?”
褚宁“嗯”了一声:“是啊,娘娘身子一贯不好,又整日忧心恭王殿下,哪能不病呢。”
沈九皋若无其事的翻了翻炭火,继续烤着衣服,他盯着炸蹦的火星不作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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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愈下愈大,雯锦撑着伞下值回来,在门口跺了跺脚上沾的水,刚进直房便闻见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充斥着她的鼻尖。
她不禁皱起眉头,在灯盏中倒了桐油,用火镰燃了方后知后觉屋内有人。
“你点个灯在那墨迹什么?黑的本督什么也看不清。”
蔺翦一面说着一面垂首揉着脚腕,站着生疼,索性就那么撩袍盘腿跪坐了下来。
雯锦没回那话,目不转睛地打量着他脚上含苞欲放的两朵“铁莲花”,蔺翦察觉他的目光,将脚往垂下来的衣裳内缩了缩。
“你看什么!”他突然爆呵一声。
“你脚上这个是……什么。”
“没什么。”
“哦。”
此时恰逢一阵大风刮来,支起来的槛窗也被吹得嘎吱作响,雯锦忙近前去关窗户,身上衣裙也不免被登堂入室的雨洇湿。
倒也是奇事,每次他来,似乎都要落一场大雨。
蔺翦揉了揉脖颈,肩关节脱位了,只是比起她如炬火般投向他的眼神,这些疼痛似乎也并不能全然刺痛他。
为避免她瞧出自己的落魄,于是他索性站了起来,行到书案前,在侧旁的博古架暗格里取出一摞纸来。
“教本督习字。”
铁莲花,步步生莲,声声泣血。
这是蔺德安拴在他身上的镣铐啊,摊上这么个干爹,雯锦也不知他是幸运还是倒霉。
她听出他极力隐藏着的,不肯为外人所见的那一点可怜的自尊心,以及他冷硬态度下的那一丝姑且可以称之为人的东西。
虽惊喜于这个发现,却也没无聊到要将别人的自尊放到地上践踏来满足自己的胜负欲的地步。
于是雯锦顺着他的话,看向他的手,他的手掌修长利落,指节粗大,上面带有一层薄薄的茧。
而他手上捏着的竟有安徽宣纸,宣德贡笺,浙江开化纸各类,亦不知他何时塞进她的直房来的,她竟从未发觉。
“你什么时候放进来的?”
蔺翦没答这句话,晃了晃手中的纸,烦躁道:“你的纸质量太差,本督用的不顺手。”
“这样啊。”
雯锦生活一向朴素简单,信奉食能果腹,衣能蔽体即可,是以对这些也不大在意,纸能写字便好。
“督公想学什么,你的名字会写了吗?”
她信手拈了一张纸,铺平开来。
蔺翦沉默了半晌,想起来自己那一手连郑七都嫌恶的字,立时有些难堪。
他又不说话了,他似乎总是这样,惜字如金,雯锦有些无奈地提笔笑笑。
“沐猴而冠什么意思?沐浴的猴子为何还要带着冠?”
不知多久,他没来由的问了这句话,雯锦听着想笑,却又觉得冒犯,于是她硬生生憋出来泪。
“想笑就笑,你装什么。”
“不是,奴婢没嘲笑督公的意思,督公在哪听见的这个词啊?”
“冯坷先前骂本督的。”
“这个是说猴子穿衣戴帽,有形无实。冯大人大概是在说督公徒有其表罢。”雯锦抬手擦了擦眼睛的泪,在纸上写下来这几个字,继道:“诺,这四个字长这样。”
“你心里也明白,蔺掌印早就弃了你,你在西四牌楼申饬三日,还有机会去督军报国,是殿下为你求了情。”
蔺翦没答这句话,接过纸看了又看。
沐猴而冠,冯坷说得其实不错,他虽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兼提督东厂,看似风光无两,却全然靠仰赖干爹鼻息苟活。一来是他自己从未习字明礼,二来是他无心于权术倾轧。
前者是他从未有过选择,甚至常自以为傲,认为如此这般旁人便伤不来他那颗脆弱的心;后者是他自主选择的怯懦与自私,他自认是个卑劣无知的胆小鬼。
自欺欺人罢了。
蔺翦而今想来,眼前这个女人许是早已看穿了他,所以想在他千疮百孔的心上再补上一刀。
没什么不好的,正如而今一样,如同赤足行于利刃,刀刀见血总比钝刀子割肉来得畅快。
雯锦却倏地丟了笔,噌的站了起来,不知在博古架上翻着什么。
“你在干嘛?”蔺翦抱臂挑眉。
“找到了,”雯锦取出一个甜白釉小盖罐,又拿了另一个小罐子,往里面倒,“虎眼糖、响糖、芝麻糖、玫瑰糖……督公不是伤好便要去督军嘛,送你一点路上吃,或者喝药的时候吃。”
她心里默数了一下,不小心倒多了,本来只想给他二十颗的,于是悄悄拾眼望了他一下,又往回倒。
“你若是实在不舍,大可不必作出这副慷慨模样,本督不缺你这三瓜两枣。”
蔺翦余光瞥见女人的动作,冷不防的说道,脚跟一疼,他索性靠墙滑坐下去。
“督公不知,奴婢实在穷啊,没余钱买糖。”
雯锦只好手一顿,止住动作。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