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第 16 章
御书房。
阮朗之正拿着半截墨锭，在巨大的砚台上哧哼哧哼磨着，袖子挽得老高，脸上和鼻尖上不知怎么蹭了两块黑墨，却连自己都没有察觉。
李玄霆坐在龙椅上，小腿悬空晃悠着，手里的书半天没翻一页。
他的余光全在底下人身上。
本来扣下这呆子，是为了刁难谢珩，顺便给自己出出气。
可看着阮朗之那副苦哈哈却又分外较真的模样，李玄霆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让他磨，他还真半点懒都不偷，就在这老老实实地磨，连句求饶的话都不会说？
正瞧着，忽听内侍通传，“陛下，谢大人到了。”
李玄霆小腿一抖，赶紧坐直了小身板，板起脸，“宣。”
御书房的门被推开。
谢珩迈步而入。
他明明是空手而来，身边连个随从都没带，可刚跨过门槛，旁边伺候的内侍便不由自主把头埋得更低了。
阮朗之听见动静猛地抬头，一看见他，脸上的苦相便一扫而空，整个人都精神了。
谢珩却没往他这里多看一眼，径直走到御案前，“臣谢珩，参见陛下。”
李玄霆干咳了一声，他虽然不甘心，可对上谢珩那张不怒自威的脸，最终还是怂了。
“既然谢卿亲自来了……”他扯出一个故作大度的笑，摆了摆手，“朕自然是要给谢卿面子的，行了，把人放了吧。”
谢珩面上不见喜怒，只顺着他的话道：“臣这几日忙于公务，疏于管教，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内弟惊扰了圣驾。臣特来请罪，回去定当重重责罚。”
阮朗之这才如蒙大赦，慌忙丢下墨锭，手忙脚乱地站直身子，“谢陛下隆恩！”
“臣先告退。”
谢珩说罢，转身便往殿外走。
刚走两步便察觉不对，回头一瞧，阮朗之竟还留在原地没动，两眼直勾勾盯着砚台，眉头紧锁，仿佛在思考什么人生大难题。
“杵在那做什么？”谢珩冷声开口，“还不跟上。”
阮朗之闻言浑身一哆嗦，指了指砚台，结结巴巴道：“姐夫……草民要是走了，这、这墨谁来磨啊？”
这话一出，殿内死一般寂静。
就连龙椅上的李玄霆都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谢珩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还没开口，却见李玄霆饶有兴致地探出半个身子来，“你方才说什么？朕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阮朗之急了，看着那砚台满脸都是肉痛，“这墨草民才磨了一半，这可是上好的松烟墨，若就这么搁着干结成块，多糟践东西啊！”
说到这，他咽了口唾沫，试探着提议，“要不……我把它磨完了再走？”
说完见谢珩不言语，他又补了一句，“左右闲来无事，很快的……”
“阮、朗、之。”
谢珩面罩寒霜，一字一顿。
阮朗之害怕得缩了缩脖子，却仍是不死心，“可是姐夫，这墨还没干透，现下走了着实可惜……”
“扑哧——”
一声忍俊不禁的轻笑打破了死寂。
李玄霆肩膀抖了两下，到底没能端住天子的威仪，索性扶着御案大笑起来。
“哈哈哈！谢卿啊，谢卿啊！”他一边笑一边拍着案面，“你上哪儿找来这么个实心眼的呆子？朕都发话放人了，他还惦记着替朕省那块墨呢！”
谢珩额角的青筋狠狠跳动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欠身，“臣管教不严，御前失仪，请陛下恕罪。臣这便将他带回去，严加看管。”
李玄霆却没接他的茬，直接跳下御阶，背着手踱步到阮朗之跟前。
他稍稍仰起头，看着这个比自己还高半个头、却呆得像块木头的少年。
“喂，你叫阮朗之？”李玄霆挑眉。
阮朗之呆呆点头。
“成，朕记住你了。”李玄霆笑着露出一对小虎牙，故意端着长辈的架子长叹一声，“既然你这般有诚意，朕若是硬赶你走，倒显得朕不近人情了。”
说到这，他小手一挥，“那你留下，接着磨吧。”
阮朗之：“……啊？”
谢珩眉头一沉：“陛下。”
李玄霆立马躲到御案后，探出半个脑袋大声道：“谢卿，你也听见了！是他自己要留下的，朕可没逼他！朕这是成人之美！”
谢珩：“……”
他闭了闭眼，没有理会躲在桌子后面的小皇帝，而是侧过身，目光凉飕飕落在自家小舅子身上。
……
好不容易将一路念叨着家门不幸、生了孽子的崔玉娘塞进轿子打发回府，阮棠意站在街边，拍了拍微僵的脸颊，长舒了一口气。
阮家祖坟怕是冒了青烟，才养出这么个奇才，凭着一股子憨直，硬是成了大梁头一个在御前蹭饭的白身。
正胡乱思忖间，一阵寒风袭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脑海中忽地闪过那千亩皇田，便将阮朗之抛到了九霄云外。
念及此，她再也按捺不住，急匆匆赶回府中。连身上的衣裳也懒得换，提着裙摆径直杀向前院账房。
“赵管家！赵管家可在？”
赵管家正眯着老眼，凑在案前核对这月的采买单子，听见这阵急惊风似的脚步，吓得手一抖，险些算错了账。
他忙搁下笔，起身迎出，“夫人怎的这会来了？可是有吩咐？”
“有桩天大的要事，我得问问您。”阮棠意跨进门槛，反手便落了门闩，神秘兮兮凑了过来。
赵管家被她这副做派弄得心里直打鼓，连连作揖道：“夫人，老奴对府里可是忠心耿耿，这账面上哪怕一文钱的私心都没敢动过啊……”
“谁问你这个了。”阮棠意压低了声音，一双桃花眼紧紧盯着他，“赵叔，您在谢府当差大半辈子了吧？”
“那是自然。”赵管家挺了挺腰板，“老奴打小就跟在老太爷身边伺候，后来跟着老夫人，又看着大人长大。这府里上上下下，哪怕是墙角几块砖都没有老奴不知根底的。”
“那我问您。”阮棠意压低了身子，目光灼灼，“大人名下，是不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私产？比如……先帝当年赐下的那千亩皇田，田契都在哪儿？”
赵管家一下就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连下巴上的胡须都跟着颤了颤，“千……千亩皇田？”
“正是！今日太后亲口所言，当年大人办事得力，先帝赏了千亩良田。可我将府里的账册翻了个底朝天，别说千亩了，连一亩三分地都没瞧见。”阮棠意越说越觉得亏，“您快与我说实话，是不是大人把田契藏在别处了？还是这府里另有一套我不知晓的私账？”
赵管家听完，面上的神色登时变得精彩至极，他长叹一声，连连摆手叫屈，“夫人，您这话可是折煞老奴了！老奴在谢府当差大半辈子，这府里何曾宽裕过？大人为官清正，两袖清风，老夫人的陪嫁铺子又连年亏空，府里那些个空置的院落连修缮的银钱都拿不出，哪儿来的千亩良田啊？”
“可太后金口玉言，岂能有假？”
“太后娘娘所言自然不会假，可老奴手里的账册上，确确实实没见过这笔进项。不瞒夫人，大人这几年除了俸禄，几乎没往府里额外添过一分银子。有时……有时府里实在周转不灵，还是拿了大人的私印去钱庄押借……”
阮棠意闻言，半晌没回过神来。
她原以为，这人在朝堂上翻云覆雨，暗地里指不定囤了多少万贯家财，平日里不过是佯装清贫，故意糊弄她罢了。
谁知瞧赵管家那副苦哈哈的模样，这谢府分明是真的一贫如洗！
既如此，那先帝御赐的千亩皇田，难不成还能插上翅膀飞了？
她满腹狐疑地出了账房，一路神游天外，连脚下踩了枯枝都浑然不觉，只管魂不守舍的飘回了自己院子。
椿芽正在灯下做着针线，见她这般神不守舍的进来，忙搁了手里的活计迎上去，“夫人，您这是怎么了？去趟账房怎的连魂都丢了？”
阮棠意径直倒在榻上，抓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大口，方觉胸口的郁结散了些，“椿芽，你且说，这世上的男人是不是都背着旁人藏私房银子？”
“啊？”椿芽满脸茫然。
阮棠意便将方才赵管家那番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眉头紧紧蹙起，“太后金口玉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