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采生折肢上
沈令仪带着秦婉去了城西那处救济院看了看,这处救济院主要靠纺织来得以生计。
“原先城南的第一处,是靠着阿珍和芙蓉做药材生意来维持生计。人渐渐多了之后,便辟了这处,因着在纺织针线活上,大家倒也都会一些,我请了教习来教授,大家做的更好了。”沈令仪示意秦婉看染布,这都是她们的劳作成果,面上不无骄傲。
“那还有一处呢?”
“那处也在城南,因为五石散的事情,便由官府出面将其改成了戒石所,帮助他们戒掉石瘾,别再祸害百姓就是。”
秦婉感叹道:“倒真是功德无量。”
沈令仪接口道:“药材行有人打理,我只是偶尔过去看看情况。戒石所由廷尉府仵作苏杳接管了,我便主要负责这处织室。前些日子我同萧晏查案,忽略了这处,还好是没出什么事情。否则真的是违背我的初衷,这也让我想了想,得有一个人负责,所以我就想到了大堂嫂你。”
“总归是沈家的义堂,大堂嫂来负责,也是说得过去的。”沈令仪拉起秦婉的手,笑眯眯地拍了两下。
秦婉看着用心织作的妇人,忽然想起,之前在军营时,也有妇人在军营里帮忙织补。大家专心浆洗的模样倒与现在别无二致。
她很爽快地应下了:“好!我来!”
看着秦婉在救济院内慢慢恢复些许生机,沈令仪倒觉得这人是叫对了。她抽了个空去找萧晏,向他说明了沈议当日的那番言语。
随着萧翎的登基,萧晏建昌侯的身份也不得不提上一等。萧翎已经下旨封他为建昌王,兼武昌太守。这下可是遂了萧晏的意,他可以更加直接地管武昌城的大小案情了。而为了方便他行事,凌朔也领了武昌守备的职责。萧晏听得旨意之后开心地抱着萧翎的手臂。
建昌王萧晏此刻正在兢兢业业地查看大理寺报上来的卷宗,一件一件与古瀚分析着批复。
沈令仪走进屋内,古瀚很尴尬地起身,此刻他行礼与否,都无比尴尬。
沈令仪大大方方地向古瀚行礼问好:“见过古大人。”
古瀚一时有些张皇,因着国丧,萧晏与沈令仪并未大婚,可是她的身份大家都十分明了:未来的建昌王妃。
沈令仪没有领会古瀚内心的弯弯绕,她径直走向萧晏,“我有事要同你讲。”
古瀚会意,起身告辞。
沈令仪将沈议字字句句如实告知,托着下巴:“你说,他这是为什么?”
萧晏也认真思忖着,沈议一字一句皆是在理,但是总感觉有奇异之处。这话,说得太直白了。
不过很快他明白过来,沈令仪并非饱读诗书的沈家小姐,过于含蓄的话语她听不懂。
萧晏笑着,递上一块沈令仪多看了两眼的桂花菱角糕给她,“早说了,是联姻之故。摆在明面上的好处谁不想要?”
沈令仪就着他的手吃了一口,桂花清甜不腻味,菱角粉糯却又入口即化,当真是唇齿留香,十分美味。
萧晏干脆将一整盘都端给她,脸上有些担忧:“那么,之前你与我商议的事,可想好了?”
先皇还在世时,沈令仪便于萧晏约定好,既然要坦坦荡荡,就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将她的身份澄清,但必须要找到救济院继续建下去的法子之后再与沈家摊牌。
沈令仪吃下一片后才说:“想好了,就算沈议说了这些话,我也不能占着别人的身份。只是还是得找一个合适的机会来做,不能让救济院白白耽误了。”
萧晏将自己方才写好的奏本拿给沈令仪:“这是我打算上疏的折子,你看看可妥当。我有意让救济院归入朝廷——”
沈令仪还没等他说完便摇头:“若是朝廷的积善堂真的派上了用场,现下救济院为何有这么多的人?”
萧晏听后沉默不语,倒也无法反驳。朝廷的积善堂是为大战之中的孤儿孤女开设的,能够赡养他们已经是朝廷能够做到的最大的努力了。要再加上这些无家可归的妇孺,那也真的是难上加难。
沈令仪放下他的奏本,“再看看吧。”
蕲春大捷之后,武昌城才真正开始为这场仗付账。
先是难民。蕲春前线石兴谷十几个村寨烧成白地,拖家带口的流民顺着官道涌进武昌,城门口日日排着长队。
接着是伤兵。想着伤情严重,也不好久待军旅,朝廷发了文书允准他们归乡安置。只是部分人早已没了家乡,便领了散伙的钱财辗转于武昌街头。
于是这年冬天,武昌城的街头,忽然多出许多残缺的人。
沈令仪只见过两次,向萧晏感慨道战争的无情,这群肢体残缺的士卒往后也不知该如何度日。
萧晏沉思道:“皇兄也为此担忧,正商议着如何为他们寻得妥善的安置之所。或许会将一部分编入积善堂,一部分留在军需卫队里效命吧。”
可渐渐的,事情不对了。
两处救济院,住不下了。
秦婉来告诉她时,沈令仪正在核这个月的米账。
“令仪,实在是住不下了。”秦婉一脸苦色和疑惑,“上月还空着三十多个铺位,这几天,一天涌进来几十个,如今廊下、柴房、灶台边全睡满了,昨晚还有人在门口排了一夜——再这么收下去,米也不够,柴也不够,开春怕是要断顿。”
沈令仪也不由得好奇道:“都是什么人?”
“叫花子,残废的叫花子。”秦婉压低声音,“你说的,见着有小孩也可以同意他们往里进。但是蹊跷就在这儿。我听说乞丐这行当,向来有他们自己的地盘和规矩,宁可睡桥洞也不肯进官办的救济院,嫌管得严,不许讨饭。可这阵子,他们跟逃命似的往里挤。”
“逃命?”沈令仪觉察不对劲。
“是。”秦婉继续说道,“我让人去套了几个人的话,小孩子城市,三两句便交代清楚了。他们说外头不干净,有人专挑残废人下手。天黑了不敢在街上睡,睡着了,人就没了。”
“没了?”
“没了。次日一起来,便什么也找不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秦婉说得神神秘秘,“我曾听过我父亲说过一件事,便是‘采生’。把活人弄残了,制成讨钱的物件。这些小孩出门乞讨时听城里其他叫花子都传遍了,说原先手脚全乎的,再看到的时候,就少了点东西。”
沈令仪缓缓站起身。
“我亲自看看。”
救济院里挤得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沈令仪走进去的时候,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