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雨夜海棠
第十三章
一家子说些闲话,时间也就过去了。
王妃娘娘心情也很好,她哪里不喜欢热闹,管是别人的儿子还是自己的儿子,只要肯往自己这边来就好了。
除了面色一直很阴郁的慕容瑰,王妃娘娘嫌碍眼,没太搭理,其余的,说说笑笑,一晌午过去,就在院里紫藤架下摆了晚饭,因为心情好,还让人把新酿的果酒都端出来,大家尝尝鲜。
晚风阵阵,花香悠悠。
“那老东西带着你们郡王爷出去还没回来,他们没福,咱们喝。”王妃娘娘坐在上首,拉着右边郡王妃的手笑道:“素素,好孩子,尝尝娘自己酿的果酒。”
素素点头,很给面子的一饮而尽,把杯子往下倾倒,表示自己不辱使命,都喝光了。
王妃又是爱又是怜,把手伸到脸上乱摸,笑道:“我摸摸烫不烫,这可不敢这么喝,自己酿的酒没有深浅,容易醉人的,可别喝醉了。”
素素又摇摇头,去夹菜吃。
王妃娘娘就让几个儿子:“你们敞着口喝罢,要是喝醉了,我也替你们丢人!”
慕容琨的杯子比旁人的都要大,别人一杯是一杯,他的是一海,他一海一海地仰脖子。
其余两位也是一杯接一杯,只说:“这值什么,父王从小就筷子沾酒,教儿子喝酒了,记得有一年外邦使臣进京,那时新帝方登基,咱们家也刚被召回京,咱们还跟着父王在殿前与使臣斗酒,把那些善饮的外邦人全喝倒了。”
“正是,世子爷更是善饮,在外打仗,多要靠烈酒暖身的。”
又夸赞王妃酿的酒香甜,外面买也买不到,就说异邦进贡的也没有这么好喝的。
王妃娘娘自然高兴,就说家常话那样道:“那些外邦人来京城,好端端坐着那里跟咱们斗酒,不是打仗,还不是你们父王早年辛苦,连年替圣上征战,把他们打怕了,将军白发征夫泪,我也知道打仗的辛苦……边关朔漠,四面楚歌,你死我活那是常有的事,如今那老不死的身上还是一身的病和伤,所以他这两年爱怎么胡闹怎么胡闹,我不管他。”
就替自己儿子说话:“你们大哥是头里生的,很小的时候跟着父王上战场,九死一生的,犯了错,你们父王也是当着士兵照打照骂,所以他有样学样,也对你们严厉,不要怪他,他也是这么过来的。”
两人自然诚惶诚恐地道:“不敢不敢!娘这是说的什么话!”
又道:“世子爷永远是咱们的大哥!您永远是咱们的娘!”
王妃瞧他们喝的脸也红了,这话倒有几分的真,也就笑道:“不然还认谁做娘去,等我死了,你们那黑心的父王再娶一个,你看他还娶的动!”
大家又都笑了。
连喝酒带吃菜的,天色渐晚,只感东风狂乱,翻云渐墨,淅淅沥沥地便下起雨来。
众人坐在花架藤棚之下,花瓣被风卷过来打在身上,难免淋了几滴雨,丫鬟们忙将主子们扶进屋中。
三个男子毕竟又是大伯又是小叔子,就只往耳房偏房里引,王妃和郡王妃在内里卧房,各自扯开屏风拉下帘子换衣裳。
等众人换毕衣裳,帘起钩挂,又在正堂屋里坐下吃醒酒茶,王妃娘娘见那两个已经喝的满脸薄红,眼神发直,自己儿子也是一身酒气,就道夜深了又下雨,也该散了。
只握住郡王妃的手,笑道:“好孩子,咱们娘俩个今晚上一起睡,你就留在这里,外面夜深了,又下雨,走起路来,难免湿了鞋袜,染了风寒,就不费工夫让他们抬轿子过来了。”
郡王妃只是摇头不肯。
王妃娘娘再三留不得,就道:“罢,你是成了家的人,想着回去等你们家老三回来也是有的,好孩子,你稍等等,让他们抬轿子过来。”
慕容瑰跟慕容璃也许是喝了酒了,嘴上没了忌讳,只笑道:“要什么轿子!我们俩个把嫂嫂抬回去!”
“是是!身上倒有一把子力气!”
惹得王妃娘娘又气的笑道:“快回去歇着罢,挺尸去罢,丢人现眼的东西,还喝不醉,这不就说醉话了!”
说话间,雨花榭那边来人了,披着蓑衣打着伞,把两人都接走了。
王妃娘娘不免紧着嘱咐:“喝了酒了,把两位公子爷看好了,灯照亮一点儿,小心地上石头水坑,别让滑了脚,栽了跤,伞打低一点儿,小心酒喝热了,风吹冷了,一热一冷,明儿早上起来头疼……”一直追到门口。
慕容璃已经急着在前面走了。
酒喝大了,还伸出手仰着头来接雨,乱叫着道:“下的好下的好,就得这么下,身上正热呢!”
给他打伞的小厮忙伸手按捺,连连劝阻。
把伞只往他那颗不老实的头上罩。
王妃娘娘也在门槛上遥遥地骂老四。
眼看着两人踏过雨花石,穿过中央石子路。
慕容瑰就显得相对沉稳些,自己打着伞落在后头,罩的严严实实的。
在门口一回头,转身过来,给伞掩着脸,道:“娘!快回去罢!”
也就走了。
那两人一走,雨是越下越大了,加上大风,旋起来似的豆点子在地上滚砸,地上全是声响,淅淅哗哗,噼噼啪啪。
王妃娘娘看这样子,又说:“不回去了,就在我这里跟我睡,这怎么回得去!”
又对自己儿子道:“你也别回去了,今晚上睡在娘院里,不委屈你罢?”
素素只是摇头,脸也白了。
王妃娘娘疑惑不解,握着手气道:“下这么大雨,怎么就不能跟娘睡了?难道你跟娘是假亲近?这么些日子都是装乖巧来着,其实心里嫌我?”
素素又反握住王妃娘娘的手,只是眼泪汪汪地摇头。
慕容琨却道:“我也不留。”
又道:“正好顺路,我送她。”
说话间,桐花堂的人见下了大雨,接郡王妃的轿子来了,抬轿的轿夫穿着蓑衣,已经在檐下把轿帘掀开了。
都说道:“接郡王妃回去。”
王妃娘娘一看这个样子,就把人放了,让丫鬟扶着上轿,又骂自己儿子:“有样学样,人家不是亲的,走了便罢了,我这亲娘都留不住你?”
慕容琨嘴里道:“留得住。”
外面执刃将伞撑开,他一把,世子爷一把,脚跨出门槛,主仆两已经打着伞在雨地里走了。
王妃娘娘不免又把眼睛追着一个轿子,一个儿子,在门口不住嘱咐小心又小心的话。
等人都走了,院子里灯火昏暗,人静言悄,雨还是哗哗地下着,水沫子只要砸上台阶,溅进门槛。
不免又挪步叹气道:“唉,要来都来,要走都走,没意思……”
艾香凑过来把人扶进房,还听她道:“孩子还是小着好啊,都听话……”
艾香只顾哄着道:“世子爷奴婢瞧着最孝顺您了,这些公子爷奴婢看也不差,王妃娘娘心善,是有儿孙福的人……”
雨声哗哗。
一顶华盖轿子在路上走着,顶上的一排珠帘滴着雨水。
轿夫们都低着头。
世子爷在旁边,难免脚下更稳,抬的更小心。
前后都有丫鬟披着蓑衣,提着防风雨灯照路,遇到水坑滑石,也不怕看不见。
除了路上这一队灯光,如鳞光烁烁的黄鱼在暗河里静静摆尾,不动声息地顺着既定轨迹游成一线。
其余的,王府里下了雨,一片漆黑,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只有四周的树叶花木嘈杂,给雨水打的不能招架,很是喧哗。
经过路边一面海棠花时,轿子里惊魂未定的人才回过味儿来,拍拍心口。
听见四周雨声哗哗,脚步声纷杂,人人呼吸疲累,而又沉寂。
就伸手把小窗打开,往外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