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 想他
元旦后第三天,山海关丢了。
何柱国的兵在城里守了两天两夜,打到最后,一个营的人剩下不到一个连。北平饭店那一晚的舞会,报纸上连提都没提,头版上登的全是榆关失陷的消息,和一张城门楼子叫炮轰塌了半边的照片。
开春,热河丢了。承德的汤玉麟带着几十辆汽车,装着家眷和烟土,先跑了,日本人一百多个骑兵,不费一枪一弹进了承德城。报纸上登出来,红楼里的学生把那张报纸贴在布告栏上,有人在报纸边上用毛笔写了四个大字:举国同耻。
三月里,喜峰口打起来了。
北平城里一下子乱了。有钱人家雇了汽车往天津跑,往南边跑,前门车站上的人挤得像下饺子,头等车厢的票炒到了平常的五倍。东交民巷的使馆门口堆起了沙袋,洋兵端着枪站岗。街上的铺子关了一半,开着的那一半,门口也贴着告示:现洋交易,概不赊欠。
协和医院的门口,每天都有卡车开进来,车斗里躺着从长城线上抬下来的伤兵,绑带渗着血,一路滴到台阶上。
东城诊所人手不够,她每天下了课就去,帮着护士卷绷带,烧开水,替那些不识字的伤兵写家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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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峋是三月二十号到的北平。
他没去铺子,没去旅馆,下了火车,问宋持要了地址,提着皮箱直接到了东城诊所。
她正蹲在走廊上,替一个断了胳膊的伤兵写信。那伤兵是河北人,十九岁,说一句,她写一句,写到“娘,儿子胳膊没了,往后不能给您挑水了,没想到长大了还要您继续做事”,伤兵哭了,她手里的笔也抖着。
一双皮鞋停在她跟前。
她抬起头。
闻峋站在走廊里,大衣上落满了灰,脸上带着一路的风尘,目光从她手里的信纸,落到她旗袍下摆上蹭着的一块血渍。
“爹病了,叫我来接你回去。”他说。
“爹怎么了?”
“出去说。”
她低下头,把最后一行写完,念给那个伤兵听了一遍。伤兵点点头,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交给边上的护士,说明天一早去邮局寄,起身跟着他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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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所后头有个小院子,晾着一院子刚洗过的绷带,白花花的,在风里飘。
“什么病?”
“咳嗽,老毛病。”他说,“热河丢的那几天,他天天看报,看得睡不着觉,咳得厉害了,躺了半个月。上海请来的大夫看过,说是肺上有火,要静养,不碍事。我动身那天早上,他喝了一碗粥,还骂了宁伯两句,嫌药熬得苦。”
“烧不烧?夜里咳不咳血?”
“不烧。没见过血。”
她攥着的那口气,这才松下来一半。
“他躺在床上跟我说,与霏一个人在北平,日本人眼看要打过来,你去,把她接回来。”
“我给爹发电报。”她说,“今天就发。”
“与霏——”
“还有三个月毕业,四年就差这三个月。”她说,“我现在走,学校按退学算,这四年白念了。爹供我念书,不是叫我念到最后三个月,扔下就跑的。”
“日本人打到长城了。”
“诊所里会说洋文的,没多少个。”她说,“护士长是美国人,大夫是英国人,伤兵是河北人、山东人,他们说话,得有人在当中传。我走了,明天那个断了胳膊的,谁替他写信?这里正是需要人的时候。”
“长城要是守不住——”
“守不住,我跟着学校走。北大不会把学生扔给日本人。”她说,“倒是你。爹病着,你不在家守着,跑来北平做什么?回去。你回去告诉爹,毕业第二天,我就上车。”
闻峋没动。
“回去吧。”她说,“家里的事,比我这儿要紧。你不是还要给爹一个交代吗?周家那边,总不好叫人家等。”
闻峋的脸色变了。
“周家那门亲,”他说,“我去年十月就回了!”
他吼出来了。
院子里晾着的绷带叫风吹得哗啦啦地响。
他从来没对她吼过。东兴楼没有,长安街没有,文记的柜台前头也没有。他再怎么恼,声音都是低沉的,冷的,哪怕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的。
这一回,他是真生气了。
她僵在原地。
“…回了?”她说,“那二楼的套间——”
“给你的。”
闻峋喘着气,一只手撑住了晾绷带的竹竿。
“你四年不回家,为的是什么,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他说,“二楼你斜对门住着我,你就不肯回那个家。我搬到楼下东厢,二楼整层都是你的。洗澡间是新式的,窗户朝南,窗帘挑的湖色。爹老了,他想你回家。”
她站在那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暂居。
图纸上那个“峋”字底下,他写的两个字。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就知道我为什么要搬下去。”闻峋说,“你知道了,就更不肯回去。”
竹竿晃了一晃,几条绷带飘下来,落在地上。
他弯下腰,把那几条绷带捡起来,一条一条,搭回竹竿上。
搭好了,他没回头。
“我说完了。你回不回,随你。”他说,“你不回去,我就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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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她去东单的电报局给爹发了电报。
「女安,勿念。诊所需人,学业将竣,毕业次日即归。望父静养,按时服药。霏。」
发完了,她站在电报局门口的台阶上,往东单牌楼那边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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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的没走。
前门外那家旅馆,他退了房,在文记铺子的后头收拾出一间屋子,搭了一张行军床,住了进去。大罗劝他回苏州,说北平城里乱,大少爷身子不好,铺子交给他看着就行。他说不用。
文记的铺子没关门。东单牌楼底下那一溜铺子关了一大半。
第三天,他叫大罗把铺子里所有的白布,衬衫料子、里子绸、细洋布,一匹一匹搬出来,装了两辆大车,拉到了协和和东城诊所。
“做绷带。”他跟诊所的护士长说,“不够再来拉。”
护士长是个美国人,听不懂他的话,叫文与霏来翻译。闻峋又自己用洋文说了一遍。
她站在诊所门口,两车白布堆得冒了尖,车边站着那个人。他袖子挽着,跟车夫一起往下搬,一匹布二三十斤,他抱着往台阶上走,走到一半,脚下一晃,大罗赶紧冲上去接住了。
护士长握着他的手,说了一长串感谢的话。
他点点头,说不客气,转身上了车,走了。
从头到尾,没看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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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记的门也开着。
四月里,北平军分会的军需处来人订呢料,做冬装。城里的呢料铺子关的关,跑的跑,开着门的没几家,宋记一家就接了三千码的单子。
宋持来诊所看过她一回,提着一网兜罐头,说是给伤兵的。
“军需处的单子,”他说,“价钱压得低,几乎不挣钱。可是这时候,总得有人接。”
她点点头,说宋记做了好事。
宋持笑了笑,说算不上,又说北平不太平,叫她多当心,晚上别一个人走夜路。
他走了以后,她站在诊所门口,往东单的方向看了一眼。
三千码。
一年多以前,宋记的库里,码着四百一十匹呢子。
她把这个念头掐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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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里,长城线上守不住了。